端午当夜就落了雨，下下停停，一劲儿缠绵不绝。待到云开见日，已是四天后的光景了。

连日的阴雨，叫齐氏开始担心家中内外，毕竟借住绣坊只是权益之计，又何况树德巷的邻居们多已返家，夫妇二人也决定当晚就搬回去住。

家里空置多日，收拾、采买等活计总要有人干，被圈了多日的贺明珰终于寻得出门的借口，软磨硬泡好容易得了齐氏的应允。

贺明珰路上盘算着时间，先去宝芝堂针灸，再去罗锅桥集市采买食材，回家刚好从从容容地准备晚饭。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当她行至罗锅桥附近，居然遇到了谢云池。

自打当街遇到过徐邦彦两回，谢云池再面对贺明珰，心底下多少有些不自在，粗粗扫了眼她的气色，便避开视线，“瞧着像是好些了。”

贺明珰对背后那些款曲自是一无所知，仍待她如常，“嗯，我没事，倒叫你记挂着。”

二人正聊着，又是一声阴魂不散的“卢夫人”，叫谢云池瞬间变了脸。

贺明珰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色变化，正要细问，适才那声音已到跟前。

“哎呀，好巧啊卢夫人！我这还合计呢，是不是得请卢典吏问你一问……”

贺明珰听出是官场之人，便不再多留，只轻轻拍了拍谢云池的手，无声道了句“我先回”。

哪知徐邦彦却好赖不知地抢先开了口，拦人之意昭然若揭：“不知这位是……”

殊不知，他这自诩八面玲珑的搭讪，在贺明珰眼中却无疑是失了大格儿的——她在京中什么三六九等之人没打过交道？再阴损的，面上也都讲求“体面”二字，倒是真未见过这等不识时务的。

她脑中冷不丁冒出一句太监骂人的话：也不自个儿照照，家里头没有镜子，难不成还没有尿么？——粗鄙归粗鄙，眼下却莫名应景儿。

贺明珰置若罔闻，翩然转身。

徐邦彦转眼去看谢云池。那审视的眼神，无疑是将谢云池架在了火上烤。

三人当街打上照面，这是谢云池千般万般都想不到的事。她甚至怀疑这姓徐的腌臜是不是专门派人跟着她，一分一毫都不想替徐邦彦引荐。可眼下这般情状，她非但躲不过去，甚至连搪塞都不能。

“徐司吏，这位便是……”谢云池强撑着颜面，一咬牙，径直道破贺明珰的身份，“你提的那位贺女官。”说完，悬起一口气，再望向贺明珰背影的目光里，有忐忑、有惧惮，有焦灼，还夹带着一丝期许。

徐司吏、卢典吏、卢夫人……无需多言，贺明珰便已理清了个中干系瓜葛。而面前之人，便是谢云池为其充当说客的那位吧。她又往前跨出去一步。

谢云池一时着忙，刚急不择言地唤出个“明”字，贺明珰已定住脚步，转头望了过来。眸子无波无澜，可那一眼里，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变了。

“我不是什么女官。”

清清淡淡一句话，谢云池心下更是乱成一团麻。面对贺明珰的平静，她试图想解释些什么，只是有口难辨——明明每一步她都有权衡过利弊，她的初衷也是为她好的，为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贺娘子过谦了吧。”徐邦彦又假模假式地打起了哈哈，“我龙泉能出贺娘子这般人才，实属难得，能结识贺娘子，亦是某的荣幸。”

贺明珰又在谢云池面上旋了一眼，浅浅撂下一句，“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把话撂下，再度扭身将走。

“诶？”被落了脸面的徐邦彦转向谢云池发作，假公济私地质问，“怎么，那么大的事，难道卢夫人尚不曾同贺娘子提及？”

干脆也不等谢云池作答，他又以命令的口吻冲贺明珰的背影喊：“贺娘子留步！我有要事相商！”

贺明珰在五步开外的地方站定，缓缓转回身子。

宫中七载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也并非全是坏事，她沉肩拔背，一手停在腹前，另一手背在身后，荆钗布裙，难掩萦绕周身的矜重，便是不开口，亦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凛然。

迫于这股莫名的威压感，徐邦彦到底还是有了些许收敛，腆着脸问：“关乎太后圣寿贺礼——贺娘子可否行个方便，赐教一二？”

他这一张口，贺明珰就猜到他要问什么，回得也干脆，“我非内宫行走，做的不过是些打杂跑腿的粗活，恐叫司吏失望了，见谅。”

寿礼本就是个幌子，徐邦彦哪肯善罢甘休，涎皮赖脸地缠住不放，“贺娘子这是不给面子。”

倘若面子都靠别人给，怕是自己也没长什么脸。

谢云池扭头去瞧贺明珰，留意到她一侧眉峰微不可察地搐了一下，心头不由怵然一惊——贺明珰虽看似转了性儿，但那些自幼养成的无伤大雅的小习惯，隔三差五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来。就好比方才那一下挑眉，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她却是知道的：那是她隐忍过后濒临发作的端倪。

她心知肚明，自己夹在中间，求荣不得，却是一损俱损，真要闹翻了，最不落好的反倒是她自己。如是一想，她赶忙上前几步，环住贺明珰的胳膊，转圜道：“太阳这般大，我都受不住，何况你身子骨又刚好。四荣巷那头有间顶好的茶坊，你还没去过吧。咱们去那儿喝口茶解解暑，不耽误你忙正事。”她有意道出贺明珰大病初愈，其实就是说给徐邦彦听的，若他识相，就别继续纠缠，给大家都留点余地。

贺明珰没拒绝。今日这番“偶遇”，她眼下还没看透，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她猜到谢云池有话要解释，至于她会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不想闹太僵，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