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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山可望 > 第25章 贺寿引

第25章 贺寿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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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略一顿,见贺荀正低头细看,便又道:“譬如这‘寿’字的顶头一撇一横,我忖着用兰草勾出,取其清逸;下头那一竖,用荷茎挺出;‘寸’字那一点,拟作石榴,取多子之意;底下那一弯钩,则以藤萝缠绕收束。各色花卉依着笔势生长,粗细浓淡随花形走,不拘一格。”

说到此处,她声音低了些,“我原想着,待这字画一展开,入目便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寿”字,遒劲大气,字中见天地,花中盛气象。想是这么想的,可惜我手上功夫不到家,试了两日,总也写不出那骨在花中的气韵。说到底,字画同人一般,美人在骨不在皮——笔力若不够端庄浑厚,便撑不起这繁花满纸。骨力一弱,花便喧宾夺了主,乍看热闹,细看就浮了。我差的,就是那一口筋骨的气力。”她抬起眼,望向贺荀,“好在还有爹爹托底。”

贺荀看着女儿眼中的光彩,心底有处被他亲手封埋的禁地,终透得一线天光,镇压其上的石碑,也微微震颤起来——有些东西不在言语里传,是在血脉里牵着的,牵到哪一步,连自己也说不清。

又十日,距前回绣坊之约过了小一月,江汝深跟崔致一终于见到了纹样稿本。

小样虽描在笺纸上,却叫人生不出半分轻慢之心——远看端方雍容,近看秾丽厚重,仅是丹青所能呈现出来的,那呼之欲出的瑰丽沉艳就足以令人沉醉,若是以丝代笔,更叫人无法想象它得是多么流光溢彩。

江汝深拈起笺纸两角,凑到亮处端详了半晌,不禁迭声慨叹:“好!……好啊!”单是这笔墨功夫,便叫他吃了个定心丸,再者齐惠兰的绣活也摆在那里,这事十有八九是稳当了。

“此幅寿幛名为‘花寿长春’。成品约莫五尺九长、二尺六宽。至于绣法,咱们以钉线勾边,平针、戗色填色、打籽绣点缀花蕊,该避讳的色彩一概不碰,绣成后是装裱为寿轴还是寿屏,全凭大人决断。依二位大人看,还有何处不妥?”

江汝深抚掌称好,“好一个花寿长春!齐师父行事稳妥,预计这工时要多久?”

齐惠兰笑吟吟地伸手比了个“五”。

江汝深跟崔致一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色,若中间不出岔子,交工时间距离正日子还隔着近三个月的光景,已是相当稳妥。他微微颔首,“如此甚好!”转身取了崔致一手上的盒子,“齐师父,半年接不得其他活计,咱也不能叫您一家喝西北风……”放在柜上拍了拍,推至齐惠兰跟前,“等这寿礼呈进京中,朝廷自有恩典。”

崔致一在旁边一唱一和,“齐师父这突生关了门板歇业,街坊邻里若是问起来……”

齐惠兰眼风纹丝不动,“咱家孙姑娘的婚事不过迟早晚的事儿,合该娘家筹备的嫁衣锦被一类的,不得置办置办么?”

这答复天衣无缝,崔致一点点头,眼角余光刚往江汝深那头斜斜一送,却听齐惠兰从从容容地又追上一句,“大人话儿既然到这里了,那老妇也斗胆有一求。”

江汝深从善如流道:“齐师父请讲。”

齐惠兰正色道,“老话说‘事以密成’,便无大人提点,老妇也不欲同人声张。只是……衙门那头,不知大人能否也替咱先捂一捂?老妇说话直白,龙泉地界小得跟筛子似的,八杆子打不着的都能跟吃官家饭的攀上关系,风声一走,不出一日满城都会知道。头先崔大人也说了,此等无上荣光,也不是谁家都能轮上的,若差事未办,先招了人眼红,反倒不美了。”

二人满口应承,“齐师父放心,理当如此。”

这差事从起手至今,也算顺遂,可打绣坊出来,江汝深脸上就淡淡的,闷头走了一路,直到府衙檐角在望,这才憋出句话来,“你说那底样……能是出宫那位的手笔?”

他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无端发问,崔致一咂了咂牙,“咳!顶多主意是她出的。那花儿画的,没个几十年的光景可到不了这境地!来之前我可打听过了,就她爹那手丹青功夫,啧啧……”话音落到这处,连崔致一都心服口服地摇头感叹。

听到此处,江汝深眸色一定,眉梢微挑,追问道:“那你可打听到她爹是什么来处?”

“据说是家遭变故流落至此,没念过什么书,又身无长物,为养家糊口迫不得已才四处偷学皮毛,指望卖画为生。嘿,还真别说,什么叫祖师爷赏饭吃!就他这东学一笔西学一笔的,画出来的花鸟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卖得又便宜,也不知道被哪一派匠人先用在了廊庑上,这一传十十传百,描檐画栋都点名要用他的画,东市里头,没一家画行敢不认他起的画样,轮番请他去店里坐镇……”

崔致一越说越觉脸庞冷飕飕的,一转眼,就见江汝深瞧傻子般的眼神睨着他。

“也就你信。”江汝深双眉压目,眸光如晦,“笔下见真章,别看他笔法已入化境,但烙在骨子里的作画习惯却是说不了谎的。他那种画法精严,即便是细微之处,也讲求画理章法,显然就不是野路数出身,当是有师有承……”

他神思不属,反招崔致一的鄙夷,“他师出名门又能如何?他画得好,自会为寿幛增色,是好事,你却在这烦恼个甚?!难不成你吃到枚香嫩的鸡卵,就非要看看是哪头的鸡下的?”

“我只说那个‘寿’字瞧着像……”话刚起了个头,江汝深突又咽回去了,瞪着他,嘴皮掀了又掀,一番欲言又止后,终是“唉”了声,连连摆手,“罢、罢,跟你个武夫说不明白。”说完一拂袖,撩腿先行一步,把崔致一甩在身后。

崔致一嘬了口牙花子,追着他念,“你是失心疯了么?平白地说甚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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