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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搭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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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合,荷添清酝翠波深处的“密云榭”已悄然点起纱灯,此处三面环水,仅靠一道栈桥与那九曲连廊相连,再通向岸边,园中这般隐秘的湖心雅阁统共不过三间,若从高处俯瞰,便能瞧出几分端倪——那荷池中,浑似隐了条三爪龙,这布局,在风水上唤作“潜龙饮(隐)涧”。

今夜头一拨贵客,便挑了这最远的一处。

小厮领着客人穿过连廊,待到栈桥这头,便执礼而退。江汝深踏上栈桥,徐行至中央,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负手环视一圈,扭身一望,影影绰绰的树影后,隐隐矗立着一座楼阁,奇的是,园中处处华灯高张,那楼却丁点亮都没有,若非有心留意,完全不会注意到那座静默的黑影。他正待细看,水榭里有人挑开纱帘,笑吟吟道,“江大人看这风荷夜色,可还入眼?”

江汝深闻声转回身来,定睛一瞧,眼底倏然一静,心下已转过三分——单松不说是“仪政同僚小聚”么?吏曹如今的手都伸这么长了?他面上只做不知,口称“韩大人”拱手让礼,声气反倒更温和三分。

这一来一回寒暄的工夫,宁安府吏曹主事韩钟瑞已快步迎到跟前,虚引着他往水榭里去,“起先听单大人说,江大人从未来过此地,我还不信,想你右迁晟州不过昨日之事,可真掰手算算,竟已过去五年光景。哎呀,别说五年,便是早三年,这儿还是座不知姓甚的私宅!”

他口中的“单大人”听似叫得十分顺口,仿佛很亲切也很尊重的样子,可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江汝深一个从宁安府礼曹清吏司走出去的昔日“苦主”,哪能不知其中那些弯弯绕——单松能坐到礼曹主事的位子,全靠韩钟瑞一手提拔,单就这一桩,他在韩钟瑞跟前便只能唯唯诺诺,不敢有二话。韩钟瑞自以为凭此便能一手遮天,将吏曹、礼曹牢牢把持于股掌之中,岂料上头一纸调令,竟教那籍籍无名的江汝深鱼跃龙门,反居他们之上。如今旧事重提,只怕他心底那口闷气,至今还堵在嗓眼无处发作。

江汝深撩袍踏上台阶,眼风往水榭内一扫——这席着实有些意思,按说既是礼曹设宴,东席合该单松来坐,偏生本人反主为客地缩在西侧陪座;而本就不该出现的吏曹主事,反倒越俎代庖地抢了掌席的风头;更离谱的是,末席上那俩作陪的,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这哪是什么同僚宴?分明是借礼曹的锅,烧吏曹的灶,烹了一道虚头巴脑的菜,至于点菜的主儿……

江汝深眸光微侧,韩钟瑞顺着他的眼风一捋,当即领会,就势笑道,“瞧我这糊涂性子,光顾着给大人接风,倒忘了引见——这位是龙泉县户房前任司吏徐嗣昌,当年经手编撰黄册、田亩勘合,管是龙泉地界的人或物,无不了然于心。偏生巧了,他家公子如今又在礼房当差,但凡大人公务上要支个人手,随时差遣。”

江汝深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想不到这挂名宴、搭线酒,竟还有喝到他头上的一天。一抹笑意如墨滴入水,在他唇畔缓缓晕开。从水榭雕栏望出去,一轮圆月正巧攀上他肩头,银盘似地贴着他的身形。虽年近不惑,可岁月打磨出的通身气度却更胜从前,立在月色里,教人疑是广寒宫里谪下来的仙客。

本都是宁安府礼曹的人,这两下里一对照,单松未免落了下乘。

韩钟瑞脸上笑着,却不好说他脚底下是不是在抠三进院子。

酒过三巡,韩钟瑞借着续酒的由头,执起酒壶,喉头滚了滚,才将那含了半晌的话,就着酒气轻飘飘抛了出来。

“这宴啊,合该江大人回来那日就办,谁曾想拖到今儿才成席。府里其他曹司都在传,说礼曹职掌仪制,却最不识‘礼’——连个上官的迎风宴都筹措不周。哎呀,单大人也委屈,只道大人督办圣寿礼事必躬亲,忙得连片衣角都摸不着,更遑论搭上几句话。早听说江大人办差最是妥当,可再金贵的差事,总有些跑腿传话的糙活儿,哪有上官一人受累……”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单松和徐邦彦,“下面人倒袖手看戏?”

江汝深却以掌心覆住杯口,笑纹里透着不容置疑,“酒德贵在适可而止。”他这“适可而止”四字,似有一语双关之意,韩钟瑞眼风往他脸上一扫——眼睑微垂,看似是有几分迷蒙醉意。

“非是江某不肯分功,实乃藩台大人再三叮嘱,说太后崇尚俭德,上谕里明明白白写着‘圣寿务从简朴,重在诚敬’,就连采办清单,都要直呈穆王过目,防的就是下面大张旗鼓层层摊派,最后叫百姓不堪重负。可话又说回来,毕竟太后千秋,关乎天家颜面,又不能真个草率。是以藩台大人特意交代,这趟差要办得‘如春雨润物——既要细密周全,又不可叫人听见声响’……”他声气轻缓,淡得好似水榭外浸透檐角的月色,一根中指沿着杯口轻轻摩挲,姿态形容那叫一个写意,可偏生从他口中吐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好”听的,字字藩台训示,句句传引上谕,说是落在他头上的敲打没错,可再经他的口道出,又何尝不是隐喻告诫席中之人,“说句大不敬的,这特旨交办的差事,分明就是盏‘琉璃灯’,裹得再严实,也遮不住它自个儿透亮。如今从上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亲力亲为尚且陪着一万个小心,若再假手于人,磕了碰了的,掉的恐怕就不止江某的这项乌纱……”

韩钟瑞猛一抬眼,堪堪对上的眸子里一派清明,哪有半分醉意?他举着酒壶的手不由在半空微微一滞。

江汝深点到为止,瞧了眼更漏,按膝起身,拱手笑道,“不早了,明日一早还要查点寿礼账册,今夜须留些精神。韩大人及诸位盛情,江某心领了。”

韩钟瑞见话已至此,不可强留,便向单松使了个眼色。单松当即会意,起身相送。

徐嗣昌瞅着江汝深离去的方向,下巴颏儿一努,歪嘴一哂,“要么说人家能被布政司相中呢?说话就是讲究,面上端的是一尊低眉菩萨相,看似指尖捻的是杨柳枝,真甩下来才知那是杀威棒。”眼风再扫回来时,一瞥韩钟瑞那张脸——活似哑火的门神,忽从鼻腔里嗤出个笑音,抄起酒壶,替他重新注满酒盏,“今日倒带累韩大人吃了挂落,实是我的不是。只怪犬子不成器,还望韩大人体谅体谅我这当爹的苦心。您大人大量,万望包涵则个。”

“当爹”二字入耳,韩钟瑞眼珠子终于活泛了些,执起酒盏刚凑到嘴边,却似勾想起什么心事,叹了口气,“咔”地一声将酒盏磕回桌面,“方才听他提了穆王,我倒想起一码事,穆王开府要用人、太后圣寿大赦会放人,这宫里头——”他用指尖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个带缺口的圆,喉结滚了滚,“就穆王这般‘朱批不隔夜’的主儿,能拿个缺牙带口的名册交接给后来人?这采选的章程,只要他不离京,就还经他的手。倘使他呈递御前的采选条陈赶在封印前获朱批用宝,那必是要在仪仗出京前,把尚宫局名册上头的缺额一股脑儿填瓷实了!”

徐嗣昌酒意上脸,一时没往深处想,“你怎地无端操起这份闲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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