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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山可望 > 第36章 故人来

第36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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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值得细细商榷一番的,除却她放还是否合制,恐怕又得再添一条,这私收生徒,可逾了宫人归籍自食的规矩?如此一想,徐邦彦也不顾先前在贺明珰跟前几次三番碰钉子的难堪,当即决意再去堵她一回,势要从中盘问出些真章来。

贺明珰辞了孔慈的课业,但觉一身轻快,复归往日的自在从容。她将今日预备带去绣坊的物什一并收拾停当,待出了树德巷,刚转上南鸿街口,一打眼便撞见自厚安街转出来的徐邦彦,心里咯噔一沉,想躲也迟了——徐邦彦扭头瞧见她,就好像吃豆不记得豆腥味,全然忘了前几回在她这儿吃的派头,面上竟堆出个浮夸的笑来,脚下生风似地便朝她这厢过来了。

“贺娘子,好巧,竟在此处碰上……”徐邦彦嗽了声嗓子,假模假式地往她肩后的树德巷张望一眼,佯作出一副她原来就住在这种地方的恍然,“不想这陋巷还真是……藏珠韫玉……”

贺明珰从善如流道:“这市井烟火之地,确恐污了您的清贵,不敢耽搁您公务,请自便。”说罢作势要走。

“嗳,贺娘子且慢,今日既是有缘相逢,咱这儿,倒正有一桩与你干系不小的正经事,很值得深究斟酌。”

贺明珰自问行得正坐得端,倒也无惧他盘问,只是与他周旋却要忍受胸膈间的腻烦,索性缄口垂眸,只作未闻。

她这反应落在徐邦彦眼里,只道是心虚胆怯,不敢应答,心里愈发觉得猜到了根节上。

“听闻贺娘子新近收了位弟子,这昔日府尊家的课业,可还顺遂?”

贺明珰眸色一沉,果不其然!孔家雄踞一方府地太久,久到倨傲得已忘乎所以,于儿孙下人的管束多有疏漏,贪慕虚荣已成家风,积习难改。却不知,他们生怕摆的排场旁人瞧不见,而暗中窥伺、欲拿其错处之人只恨他张扬得不够,巴不得他再多些把柄——是非登门,不过早晚之别。眼前单就她指点孔慈一事,也不知外头的风言风语已传成什么样,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快便有人寻衅上门。

她不疾不徐反诘一句:“这‘收弟子’三字,又从何谈起?不过是故人登门叙旧,闲谈间后辈有惑,顺口点拨一二罢了。”

徐邦彦本就理亏,被她寥寥数言将住,却只一味强词夺理,“贺娘子出身掖庭,想必比旁人更知会典规制——‘宫人出宫,非亲王、三品以上命妇不得聘。’如今私收生徒,岂非……明知故犯?”

不想,贺明珰嘴角噙起一丝疏淡的讥诮,“嗯,好一个‘聘’……徐司吏执掌一县礼教,若论知礼、守礼、循礼,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比徐司吏更透彻的人了。如此敢问,何以为聘?”她抬眼扫向天际,轻描淡写道,“一不曾具聘书,二未行三请之礼,三不曾受过分毫聘金,何谈受聘?难不成如今这龙泉地界,都容不得半点学问往来?”

“你!”徐邦彦面上青红交错,半晌憋不出一句下文。

就在二人对峙之际,打西边大路上迤逦行来一架马车,在树德巷口缓缓停稳。车夫侧身向车里低语几句,旋即,一柄竹扇挑开车帘,一名年约三十出头、文士打扮的男子探身而下。在地上站定后,意态从容地在周遭打量一圈,待视线逡巡到这边,也不知将他俩的对话听进了多少,眉梢微微一挑,温言唤了声,“贺明珰。”

这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枚楔子,精准地凿入凝滞中……

贺明珰轻衫下的蝴蝶骨倏地一缩,似要转身却又顿住,她极轻地摇了下头,当是自己耳内生了错觉。

只是那听久了才能分辨出的、尾音带着几分极细微沙感的嗓音,在她身后又唤了她一声,“贺家明珰。”

声调还未消散,贺明珰心头猛地一撞,猝然的惊讶似一只无形的手,扳着她的肩头转身。日光有些炫目,她被晃得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映入眼眸的五官逐渐清晰——她的目光甚至还特意往对方脚下扫了眼,瞅见地上的影儿,才确定眼前所见并非虚幻,而是实打实的真人。

她这破颜的呆憨委实把来人逗乐了。

贺明珰掂了掂臂弯的篮子,又觉不妥,忙不迭放到脚边,极快地理下了衣衫,起手、敛衽、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深万福,“问先生安。”

她这套礼做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规行矩步,纵是一身布衣,丝毫不减风华万千。

徐邦彦在一边冷眼审视着。初见时只觉她不柔不媚、不娇不艳,全凭一身清高劲儿才显得特别。直至此刻,她目光垂顺,举手投足间满是由衷的敬重,才品出些许她貌神意态由内向外彰显出的端华。他目光阴骘地钉向那方,心下嗤然:这般女子,想来整个宁安也没有几人能入她眼,此刻却对一个布衣文士如此恭谨。正阴暗腹诽着,冷不丁又撞上文士身后一道虎视眈眈的视线——竟是上回带走贺明珰的那个车夫!那塔一样的身躯,高踞车驾之上,眼风肆意一放,虎目中精光隐现,似笑非笑地将他笼住,尽是无声地威胁。徐邦彦脊背一僵,骤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张次培踱至她跟前,弯腰虚扶她起身时,用只有彼此才听得到的声气戏谑了一句,“险些以为,得我唤你‘华年’才能入你的耳……”

贺明珰讷讷地问了句:“先生怎么来了?”

张次培将她从头到脚深看了一遍,才点点头,似是而非地回身朝马车那边虚晃了下,有些事也不是当下一时半会说得清的,“我的信……收到了?”

贺明珰眼神落在他衣襟交领处,实诚应道:“嗯,收到了。”

张次培“嗯”了声,视线细数着她额际蓬勃新生的发须毛毛,“怎地不回信?”

贺明珰抬起眼看他,虚心请教,“您想我回些什么?”

张次培显然被她的实诚噎了一下,进而哑然失笑,躬身将她放在地上的篮子拎起来,递到她手边,“可有空跟我坐坐?”

贺明珰双手接过,认真端详一番他眉眼间的倦意,“先生鞍马劳顿,若不急于赶下一程,不知是否愿意先去官驿稍事休息?明珰晚些时候再去问安。”

杨安笑眯眯地把眼瞧着,嘴上不说,心里却再一次啧啧感叹:嗳呀,瞧瞧人家这眼力劲儿。

张次培没反驳,反身往马车走,“上车吧。指个路,车上也好说话。”

贺明珰不假思索地跟上去。

杨安冲她呲牙笑笑,跃下车,利落地替她放好马凳,又翩然落回驾位。

“喔!”地一声,骏马四蹄发力,行至徐邦彦身前时,冷不丁喷了个响鼻。湿热腥臊的飞沫溅了他满头满脸,草料混合着牲口的体味顿时在口鼻间弥散开来。

“噗——啊,呸呸!”徐邦彦胃里一通翻搅,忙不迭用袖子胡乱揩脸,哪里还顾得上再去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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