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寺浑厚悠远的梵钟声敲响，一声接着一声，涤荡开山间晨雾，那是早课结束了。

张次培目光循着钟声来处，仿佛穿透层叠山峦，落在不可见的飞檐翘角上，那眼神深处，压着沉沉的、无以言喻的心绪。

“你可知，当年我通过馆选后，为何不留在京中交游，却偏要来这龙泉县学做个代课夫子？”

贺明珰迟了一瞬，支支吾吾，“……当年略有耳闻。”

张次培有些诧异，“怎么说的？说说看。”

“说先生虽是晟州人，却曾有一位年少相识的……故人。后因世事变迁失了音讯，几番周折探得她来了龙泉。为便于寻访，这才……”

这出人意料的荒诞，本人听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张次培缓了半晌，才叹出一声：“真是无稽之谈。”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我寓居京中，准备春闱时，无意中听得一桩荒诞离奇的弹劾，矛头直指时任北庭都护、督抚北境民政的范蠡。

奏疏中斥他身为封疆大吏，执掌钱粮，肩负着北境安顿后方、稳固边陲的重责，却私德有亏、帷薄不修。

北地苦寒，靖朔军中多有外三关的军户，世代戍边，男子战死，妻离子散本是常态，遗孤遍地，向来是教化顽疾。他却荒疏本职，漠然置之，反广纳玉郎于左右，纵情声色。

更有甚者，幸臣笃信释氏，他竟不惜擅动府库之银，为之广建浮屠，一掷千金于庙宇金身之上。长此以往，恐北境仓廪虚耗，边民寒心，更恐前线军心摇动、武备废弛……”

言及此处，张次培微微皱眉，摇头沉吟，“范家自其父辈起便镇守北境，深受先帝倚重。而范都护自幼在北境长大，虽风评说他倜傥不羁，可涉及国是政务、边防大略，其人所行一如磐石砥柱，于大节处从未有半分含糊……

这弹劾一听就属无稽之谈，可偏偏是这香艳荒唐之处，透着一股说不通的蹊跷——北境民风彪悍，范都护的口味得是有多诡谲，竟能从野人堆儿里，挑出数目多到被弹劾的‘玉郎’？再者，那等偏僻之处，连寡妇都知道外嫁，有和尚偏往那头去么？他大兴土木修庙宇……究竟是做什么用？”

点到这里，贺明珰目光一凝，似有闪电劈开迷雾，刹那间照见了谣言下掩盖的真相——北庭都护与靖朔主将虽远在边疆，对于青衿一案的是非曲直，必然自有论断。他们明面上并未参与庙堂之争，甚至在青衿军遇伏之际作壁上观，但这背后的真相，当真就如表面那么简单么？

那百余名朝廷钦犯，何以能在他二人的权辖之境，如泥沙沉入瀚海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匿于世？若张次培的猜测不虚，那不啻于一计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瞒天过海——说句大不敬的，这与抗旨、劫狱又有什么两样？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如此想来，那幕后布局之人，不仅得有滔天的胆识与魄力，更得有极大的权柄与威信，否则，又如何敢布下这泼天险局，还保得其步步缜密、环环周全？

贺明珰不敢妄言，眸光微动，沉吟了一瞬，还是轻声试探道，“若我没记错……先帝在时，忠武侯似乎就在靖朔军中效力？”

忠武侯是李元任的外祖父，张次培哪能听不出她话外之音。

“我朝循守‘以文制武’。忠武侯在北境余威犹存，但其根基与威望，终究多系于行伍之间，由他去说服靖朔主将，自然不难；可若要打动那位执掌北庭民政的范蠡……却绝非易事。这背后，绝对另有其人。”

他移开视线，再一次眺向钟声来处，“我后来查到，就在我会试前一年，十方寺借着岳镇海渎祭之际，办了一场祈福法会，为契合‘十方普渡’之真意，特开方便之门，临时广召十方僧众，其中自有打北边请来的……高僧……”

这样一切都讲得通了——张次培此前以代课之名来龙泉县，寻访“故人”是真，却并非人们臆想出来的青梅竹马，而是当年青衿案中蒙冤受屈、生死未卜的正阳书院山长张定观。只因旧案未雪，此事自然难以宣之于口。

但有一处蹊跷，倘若张定观真以北境某寺僧人之身隐匿于世，又凭数年前那场法会的机缘，“顺理成章”地入驻十方寺，即便是碍于身份不能相认，张次培也早该得见本人才是。可听他言语间的意味，为何仍只是推测？

贺明珰想不通，遂问了出来，“那先生见到要找的人了么？”

“不曾。”

尽管这回答意外、又不意外，可当真听他亲口承认，贺明珰心里还是替他难过。

湖风掠过，片时的沉默随着水汽在二人间蔓延开。

贺明珰目光虚落在微澜的湖心上，但唇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旋即又松开，洇染出她心底一瞬的滞涩。

张次培眼梢余光已将她这番转瞬即逝的动静悉数敛入眼底。他喉结微动，咽下喉间难以言喻的、又掺杂着欣慰复杂情绪——即便在宫中搓磨多年，甚至历经向死而生的考验，她却底色未改，透过眼前这张脸，仿若仍能看到当年那个心藏软肋、易生悲悯的孩子。

“来日方长。待王爷就藩，诸事整顿停当了，淳洲城距龙泉仅一湖之隔，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找。”这话并非张次培信口一说，李元任倚重他，穆王府右长史的位置非他莫属。从一个翰林清贵，流转到地方俗吏，看似是左迁，但对于志在翻案、苦寻至亲下落的他而言，却是再完美不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