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鸟掠水凌空,啼鸣空灵,荡起数圈涟漪。
张次培定定心神,目光落在贺明珰脸上,“你虽离了宫,却自始至终都不是局外人。同你讲这些,并不是要你站出来替谁翻案喊冤,而是想让你知道,王爷在做什么、要做的是什么。”
贺明珰垂着眼,没有接话。
张次培续道:“青衿一案,牵扯之深,远非一纸冤案能概括——江南文脉、北地旧部、朝中权斗,都缠在这根藤上。是以这些年,王爷一直没撂下青衿案,就是要从江南的土里刨出青衿案的根,给那些断了文脉的地方,续上一口气。
光这还不止。他做事,桩桩件件都有来处,也都有去处。当年那桩案子发得突然,牵连之广,是朝中近几十年不曾有过的。按理说,祸事起于江南,又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可到头来呢,一纸发配,却是由北地兜住了最要紧的那一截。”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掂量什么,才又开口:“王爷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北地那头的风,比江南烈得多。能把那样的事挡在塞外,不是谁都肯做的。如今北地的孩子流落街头,王爷想在江南建慈幼局,既是替北地分忧,也是……把当年那桩案子漏下来的线头,慢慢顺着理下去。”
他说完,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像是从那些陈年旧事里抽身,重新看着她郑重道:“这事听着敞亮,做起来却不易。北上接引路途遥远,孩子们多年缺衣少食、贫病交加,体弱不堪远行。北境冬天来得也早,若是现在动身,只怕还未入关就会遇上大雪封山。范都护的意思,是让孩子们先养一冬,等来年开春身子骨硬朗些了再南下。王爷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只要求明年春时他到龙泉时,慈幼局已初具规模,能让他亲眼查验过,才好迎孩子们南来安顿……”
他话音刚落,贺明珰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念头撞进她脑子里,忽然抬起头来,声气里都带出了劈音儿,“王爷……要将慈幼局建在龙泉?”
张次培见她这副闻之色变的模样,那声“王爷”更是咬了舌尖肉一般,仿佛出口的一瞬还伴着哆嗦,不禁好笑又诧异——她怎么就对王爷就打怵成这样?
“是。江阳六县中五县临海,海波不平,慈幼局关乎一众孩子的安危,王爷纵是有心设在他眼皮子底下,可一旦倭寇来袭,刀枪可不长眼。龙泉是距淳洲最近的后方腹地,民风淳厚,文教昌盛,更在王爷视听所及之内,于情于理,都是最稳妥的选择。慈幼局一事,牵动北境将士人心,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王爷绝不容有失。”
前因后果铺陈完了,张次培话锋一转,“是以,这主事之人需有心性、通文墨、有韧劲,更紧要的是,还得是王爷信得过的人……”他嘴角衔起一抹淡淡的笑,和蔼可亲地看着她,声气越发温和,“你以为如何?”
他句句在理,字字扎实,贺明珰却越听越是哑口无言——天知地知你我知,这哪儿是商量,分明是那主臣二人拿着尺子比量着她挖了个大坑,这会儿正衣冠楚楚、不容置喙地“请”她往里跳。
“不如何。”贺明珰心底的抗拒脱口而出,她抬手捋了捋鬓边还很齐整的碎发,撇开眼神,避开他炯炯有神的注视,“……离了宫,如今我只是个乡野村妇,日日家务缠身,想的也只是替父母分忧,只怕反误了王爷大事……”
“哦?”张次培看着她因搪塞、局促而染上绯色的耳朵边,只觉她出宫后不过才吃了几日江南的米跟油,便活似一只滑手的猫儿,也不用她答,跟着追上一句,“筹备圣寿礼也算家务?”
被他毫不留情戳穿的贺明珰大惊失色,“先生怎知?!”
张次培讳莫如深地笑笑,“此番太后千秋寿典,由王爷全权操办,一应礼单贡品,皆需经他亲阅……”车轱辘话又绕回来,“王爷也并非不近人情之辈,你替他分忧,他自会成全你的孝心。既有他在身后托举,你还有何后顾之忧?”
这弦外之音贺明珰听懂了——分明是说,李元任能为她家开个方便之门。
手段权谋她早已司空见惯,李元任既能抬手为她担待,自然也能翻掌令姑婆与母亲半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怔忡间,张次培忽然绕到她面前,“就算不为长辈辛劳……你回来这些日子,就没一次想过自己心中真正所求么?”
贺明珰面上虽不显,心念却在刹那间一凛。不得不说,张次培是个好说客。人既存活于世,哪能真个儿摆脱人情世故?说她清高迂阔、不谙世故、不擅钻营,那还是不够了解她——她眼界高,又疏懒于此道。碰上不入眼的,哪怕对方位高权重,管你是以权势威压、还是以富贵相许,她可不吃按头饮犊那一套。
但她慕强而崇实,否则也不会对秉节端方的张次培生出天然的信服。“因师及主”,见他矢志追随穆王,在宫里的那些年,她也不自觉对那位王爷另眼相看——在一众权力倾轧与汲汲营营的庸碌之辈中,李元任的存在,确是浊浪中一股清流。明明是天潢贵胄,却笃实勤恪;明明重权在握,反而韬光养晦。即便其铁腕作风招致不少忌惮与不喜,贺明珰却为他的品行才干所折服,在她私心底下,此人足以承载国鼎,无出其右。
见她久久不言,张次培嘴角一扬,再投一味猛药,“汪伶让信里头没告诉你,宫里头是怎么传你的?说你倾慕王爷爱而不得,才破釜沉舟应募试药……”他无奈地摇摇头,“要我说,你断不是那等困于儿女情长的寻常女子。敢下如此重注,绝非一时意气,我说得对么?”
贺明珰缄默不语。回想当时那种境地,若叫她再选一回,她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重蹈覆辙——一方面是深宫望不见前路的压抑,逼出了她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另一方面,纵然他是天之骄子,而她卑微如尘,她却惜他身负天刑仍不改其志。若能以她微末之躯向死,换他继续为国为民而生,于她又何尝不是一场求仁得仁的痛快?
“贺明珰。”张次培叫了她一声,“良禽择木而栖,众生皆然。你既有心向明月,若不去剖肝沥胆,畏畏缩缩,又怎知明月之辉,终不会映照于你身?”
人接不住自身没有的东西,显然他是懂她的,所以才会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她,教她将这份信任坦然敞开给李元任。
然而贺明珰并未因他的软硬兼施昏了头,直到此刻,她很清楚的一点是:在那主臣二人间,启用她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眼前这番“好声好气”的交谈,不过是他们惯使的“先礼后兵”罢了。好在来的是张次培,至少在他跟前,她还能有一点讨价还价的转圜余地;若真等到“兵临城下”,恐怕便只剩任人驱策、为牛为马的结局了。
贺明珰坦坦荡荡迎上张次培的目光,“先生容我再思量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