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岁恰逢十月小阳春,惠兰坊那头的音信如约而至,江汝深心头悬着的那事,总算坠下三分,他即刻赶去惠兰坊。
院里迟桂的甜香还未散尽,坊内已备好一只沉甸甸的檀木长匣。江汝深抬手揭开匣盖——一卷秋香地暗花缎静静卧于其中,缎地平滑,光泽温润如蜜。
他朝候在一旁的齐惠兰微微颔首。
齐氏跟齐韫上前,各执一端,将那幅寿幛就着天光徐徐展开——
霎时间,流光如瀑,华彩迤逦,满室尘埃都在那一卷辉煌里清晰可辨。
江汝深不由也为眼前浮光流影的色韵所震撼。他凑上前,细看方知其绣工之精妙,竟以极细的丝线摹出了云锦“通经断纬” 的织造质感——芍药雍容、榴花灼灼、海棠娇艳、莲花清逸……花卉错落绽放,热闹却不杂乱。微微一抖,色随光转,移步换彩,一瞬赤、一寸碧。
他退后几步,离得远些,便又是另一种气象——但见一个笔力遒劲的“寿”字巍然立于花团中心,端庄浑厚,仿佛不是绣出,而是从锦缎深处自然生长出来一般。
江汝深屏息瞧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礼……成了。
他转身朝齐惠兰郑重一揖,神色肃然道,“此番多劳齐师父费心。江某这两日便启程,携此寿礼返回布政司核验备案。待一切文书走毕,即刻安排稳妥人手,直送京城。”言罢,他目光再次落回那檀木匣上,眼底的赞叹再无掩饰,“江某这些年虽也见过不少贡品级的绣作。但能与这般构图、绣工相媲美的,少之又少。真才隐于市,大匠在坊间。若非江某今日亲眼得见,怕是还会肤浅地以为这等赞誉只是文人夸大之词。”
江汝深携寿幛回了府衙,刚将木匣安置妥当,便随口问起寿礼甘结文书的办理进度。
站在下首答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书办,姓卫,是单松特意拨到他跟前“听用”的。此人履历干净,刚入府衙不满一载,在本地全无根基,恰合了江汝深“宁用新人,不沾旧系”的心思。单松这番安排,表面是体贴,内里却也是默契的疏离:知道江汝深信不过宁安旧人,便送个不相干的新手来,彼此都省了猜忌的麻烦。
“回大人,”卫书办恭谨垂首,“其余各县均已提交,只是……龙泉县那份,至今未至。”
江汝深正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来,“什么理由?”
他语气并未加重,可那双一贯温文的眼里倏然凝起锐色,让那年轻书办心头一紧,后背悄然渗出冷汗来。他连忙垂首,声音都绷得发颤,“属下、属下日日去催……那边回话,只说……‘尚在核验中’。”
“核验中?”江汝深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什么核验,不过是拿捏流程的借口罢了。他眯起眼,思绪不由飘回数月前——韩钟瑞摆的那桌挂名宴,不就是为了把那个龙泉县礼房的司吏,推到他眼前么?
莫非这便是他敢跟布政司叫板的底气?
不对……似乎还不止。江汝深指尖在案几上轻叩,思绪回溯——那司吏追出精舍时,曾特意提过贺明珰旧年宫人的身份……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
明明真相就若即若离地在眼前晃,却隔着层糊窗纸,触不到要害。
“大人?”卫书办见他久不言语,心中愈发忐忑,小声唤了一句。
“嗯。”江汝深蓦地回神,眼底那点探究的锋芒已尽数敛去,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他提起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语气平和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你再跑一趟。不必与他纠缠‘核验’,只问他——‘既是核验未毕,便请贵县按章程,三日内出具一份‘核验未结事由详陈’,并附上经办人、阻滞条目与预期办结期限,正式呈报府衙备案。也好让上头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合规’,耽搁了圣寿大事。’”
卫书办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催促,而是逼对方摊牌。若真照办,便是自承拖延、自曝其短;若不办,便是违逆公文程式,同样落人口实。
“是,属下这就去办。”
江汝深颔首,待书办退下,目光才缓缓落回那方装着寿幛的木匣上。窗纸未破,但风已起。就是不知,最先被这风掀开的,会是哪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