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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蜉蝣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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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邦彦当然不可能真去填那份未结事由详陈。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他岂会沾手?他的算盘打得精:只需卡死文书,让贺家寿礼送不出去。待上头催问时,他再“恰好”抛出贺家“寄籍”这个要命的疑点,顺势将事情闹大、把水搅浑。而他自己,从头到尾都能安然躲在“秉公核查”的盾牌之后,可进可退。

当江汝深那道催办公函递到手中时,徐邦彦不惊反笑——他等的机会来了。如今倒要看看,这位布政司的江大人,该当如何接下这张沾着“欺君”血污的牌。

徐邦彦“亲自”来府衙复命了。他毫无避讳之意,大摇大摆地穿过前庭,直至江汝深值房门外,朗声请见。

“江大人。”徐邦彦踏入值房,并不就坐,就立在堂中,朝着书案后的江汝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拿捏得既恭敬又带着沉甸甸的包袱,“卑职此来,正是为那寿礼甘结文书一事……心中实在难安,有重大隐情,不敢擅专,特来向大人当面禀明,求大人示下。”

江汝深从案卷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手中笔未停,只温和道,“哦?徐司吏遇着何难处了,还需亲自跑一趟,当面‘详陈’?”

这话听着是问,实则是点。

徐邦彦心下冷笑,面上却揣起一副精心练习过的、混合着为难、忠诚与隐约忧虑的表情,“不敢瞒大人。卑职反复核查,发现那呈礼的贺家,家主竟是‘寄籍’。按《宫选则例》,寄籍之女……本无资格参选宫女。可他家女儿,却实实在在地入宫多年,又蒙恩放归。此中关节,必是当年文牒上做了手脚。此等欺君之事,卑职……实在不敢轻易具结,一旦日后事发,恐牵连甚广。”

江汝深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脸上不见喜怒,只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听到一件寻常公务,语气依旧平和,“徐司吏心细如发,这般隐晦的陈年旧事都能查到,着实费心了。既然查到了根由,为何不据实写在甘结文书上?若是‘不合规’、‘有疑点’,便照实标注,附上凭据,一并呈报上来,自有府司按章程议处。这般只查不报,空口说疑,却又拿不出文书凭证——耽误的是呈礼流程,误的可是太后圣寿的吉期。届时追责起来,究竟是算你‘核查仔细’的功劳,还是该治你‘延误要务’的罪过?徐司吏,这其中的轻重,你可掂量清楚了?”

徐邦彦没料到江汝深非但不接“包庇”的招,反而直指他拖延公事的本职过失,神色间那层伪饰的恭敬渐渐裂开,露出底下混着不耐与倨傲的硬茬来。

“江大人高坐布政司,手握遴选贡礼之大权,自是办大事、见大场面的人。可底下这些刁民,为了攀附,什么谎都敢扯,什么手段都敢使,焉知他们不会用些花言巧语蒙蔽大人视听?若真因此等欺君旧案受了牵连,岂不是功亏一篑?到头来,一番辛苦化作流水不说,只怕……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经办此事的大人您……” 他觑了眼江汝深神色,这话已是近乎明示江汝深与贺明珰有不可告人的勾结了。

江汝深听着,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徐邦彦莫名有些发毛。

“徐司吏这份‘体恤’心意,江某领了。”江汝深缓缓道,目光如古井无波,“看来这龙泉地界上的阴沟暗渠,再沉再脏的泥,只要有徐司吏这般……‘明察秋毫’的官吏‘秉公’查办,都能给翻出来,曝在光天化日之下。”

徐邦彦被这不阴不阳的话刺得心头火起,知道软刀子对方不接,索性亮出底牌,“江大人,卑职再说句僭越之言——为了一个区区内里不清白的寄籍商户,值得把自家大好的前程、乃至布政司的体面都押上去么?有些事,有些人,背后的水……深得很。蜉蝣撼树,通常没什么好下场。大人若执意要将这有‘疑点’的礼单往上呈,远的不说,单就布政使那关能过得去不能?”

“布政使?”江汝深忽然截断他的话,脸上那点淡笑依旧挂着,眼神却骤然清冽起来,声音不高,却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单松没告诉你么?”

徐邦彦一愣。

江汝深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边,背对着徐邦彦,望着窗外庭院。

“太后圣寿,千秋盛典。穆王殿下总揽统筹,唯恐各地借贡礼之名,行扰民敛财之实,故特颁严令:此番寿礼遴选、呈送诸事,皆由礼部直辖,直通殿下驾前。各地方官,无论布政使、知府、知县,皆不得干预经手,违者以逾制论处。”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徐邦彦,那平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强硬,“所有礼单名录,早已在穆王殿下驾前备案。缺一不可,少一样,都需要向殿下‘好生’解释缘由。徐司吏,你查到的这些‘陈年旧事’、‘隐晦关节’,若确为实情,事关宫闱清誉与选秀法度,自然重大。那便更应立刻据实呈报——正好,可以随这延误的甘结文书,还有你那份迟迟写不出来的事由详陈,一并呈送上去,请穆王殿下圣裁。”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徐邦彦心上,“在其位,谋其职。把眼前该办的差事扎扎实实办妥了,把该守的规矩明明白白守住了,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总盯着别家的阴沟,想着搅动不属于自己层面的风云,容易看花了眼,也容易……踩空了脚。”

最后一句,江汝深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徐邦彦骤然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徐司吏,本官的话,你可听明白了?这份甘结文书,以及相关的陈情,你是今日便能办好,还是仍需‘详查’?”

徐邦彦略欠了欠身,垂着眼帘,声音干涩板硬,“……卑职谨记,这就回去办。”

他甚至没等江汝深再开口,便转身而出。

跨出值房,那张方才还绷着的脸骤然垮了下来,颊边的肌肉因极力克制而微微抽搐,廊下光线晦暗,愈发映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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