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邦彦因扣押布政司文书被江汝深当面训诫的事，不出两日，便在府衙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递到他爹徐嗣昌耳中时，已迟了几日。徐嗣昌初闻只觉荒谬，待遣心腹细细打探清楚，登时又惊又怒，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即刻命人将徐邦彦从衙门里揪了回来。

徐邦彦刚到书房门外，一方老坑端砚就砸了出来，他硬着头皮进去，当头便是一顿骂。

“蠢材！”徐嗣昌在书房里来回疾走，气急败坏，“江汝深在布政司正当红，连韩钟瑞都避其锋芒！我也纳闷，你哪里来的胆子，敢跟他明着叫板？！”

徐邦彦被父亲盛怒所慑，只得梗着脖子，将那段倒了出来——从他向贺明珰探话碰了钉子说起，一直到经手布政司催办的甘结文书，才惊觉贺家是“绕过”了他，直通江汝深呈了礼。这口气，叫他如何……

他话还没说完，徐嗣昌已抓过案上那叠刚写完的账册，照着他的头脸摔过来。未干的墨汁顿时在他侧颊糊开一大片黢黑，活像一道突兀的巴掌印。纸张哗然散开，纷纷扬扬飞落一地，像撒了一地纸钱。

“你这不叫‘不平’？你这叫没眼力见儿！叫痴心妄想！这流程换谁听，都挑不出江汝深半个‘不’字。历来只有下头攀扯上头，才叫‘僭越’；可上头吩咐下来，那叫‘权柄’。天经地义！人家官职高你几等，流程上压下来，你照着办便是！这差事办好了，上头吃肉你喝汤；办砸了，还是砸在你手里，你猜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徐嗣昌喘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再者，你怎知那女娘跟江汝深不是老早就认识？放着旧识不求却反来寻你，那得是瞎了眼，还是猪油蒙了心——人图你官大？还是图你貌俊？你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比江汝深强在何处？！”

徐邦彦被骂得面上无光，梗着脖子辩：“她与我同龄！当年县学还曾同窗。江汝深怕是比她爹小不了几岁，照这么算，哪个才是旧识？”

“与你同龄？”徐嗣昌头先反应是不信，心头却像被冰锥刺了一下，“你刚不说她是宫里出来的？宫里头不满年限不得放归……你亲眼瞧见宫里下发的放归牒文了？”

徐邦彦嗤笑，“她连女官都不是，哪来的正经文书？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赶上恩赦，悄没声儿地回来了罢了。”他遂又将自己查到的贺明珰“寄籍参选、文牒疑云”等事一一道出，临末了冷笑，“她家当年不知买通了什么关键人物，竟能在文牒上动手脚，将她塞进宫去……”

他这头还在得意，却没留意他爹听罢已是面色惨白，眼神直愣愣地望着虚处。

好半晌，徐嗣昌才哆嗦着嘴皮，喃喃出一句：“……怎会……如此之巧？”

徐邦彦不解其意，只顺着话头道：“可不是巧么！她以为攀上江汝深便万事大吉，还不是被我揪住了尾巴。既然撞到我手里，我便要看看，这欺君之罪，她如何担当！”

“你住口！”徐嗣昌猛地暴喝一声，声嘶力竭，下一刻，竟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在徐邦彦脸上！

“啪”一声脆响，徐邦彦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顷刻肿起，耳中嗡嗡作响，一时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茫然转过头，却见父亲浑身僵直，双目圆睁，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他，嘴唇剧烈翕动着，“你……你……你但凡能像你几个……哥……”话没说完，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那具身躯便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向后倒去，“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徐邦彦自己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和地上徐嗣昌那具骤然失去生气的躯壳。

徐嗣昌那日急怒攻心，一时痰迷了心窍。好容易抢回条命，人却落了病症：嘴角微微歪向一侧，说话含糊蹇涩，往日那股精干气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大半。

徐邦彦闯下如此祸事，又见父亲这般情状，心头也乱，暂且无暇再顾贺明珰那头。

将养了七八日，徐嗣昌的神志总算清明过来，虽口舌仍不利索，身子也半边发麻，但脑子却未糊涂。他心中那根弦始终绷着，刚能勉强坐起见人，即刻在荷添清酝的老地方暗请韩钟瑞。

他口齿含混地将徐邦彦在甘结文书核查时“偶然”发现贺明珰当年入宫身份存疑一事，费力地说了个大概。自然，他略去了徐邦彦如何与江汝深叫板、如何试图将事情闹大的莽撞行径，只含混地将其责任归为“兹事体大，没了章程”。

韩钟瑞闻之先是一惊，却存了疑，“令郎又怎知提交贺礼那家有放归女官？他拿到放归文书了？”

徐嗣昌喉咙里嗬嗬作响，艰难摇头，不敢承认是儿子因私怨主动去刨的根底，只含糊道，“核、核验寿礼甘结文书时……偶、偶然察觉有异。”

韩钟瑞眉头蹙紧。当年他将徐邦彦运作进礼房，就是留了后手，只是未曾料到，这层隐忧竟真成了现实，且还出了纰漏——谁能想到，竟真有当年的替身能早于放归年限、悄无声息地返归乡里。

“无文牒……”韩钟瑞只忖了片刻，随即便松快下来，漫不经心道，“也就是说，名籍上未授品秩，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宫人。既能悄无声息地回来……自然，也能悄无声息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