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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圆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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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坡的回环处,早立着两道身影。远见客至,一人转身疾步往里去报信,另一人则含笑迎了上来。

步辇恰在此处停稳。贺荀执意下地,谢过抬辇的僧人,站稳身形。那迎客的僧人举止言语间并无多少方外出尘之气,倒像是位旧识文友,朝寮房方向一引手,熟稔道:“贺先生总算到了。快请快请!家师已问了好几回。”

贺荀正容,揖手回礼,“有劳。”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新袍,见尊长前,又郑重再三地正了正衣冠、理了理仪容,这才从贺明珰手中接过那只竹编提篮,朝着坡顶那隐约的屋舍轮廓走去。他那受伤的腿尚未好利索,但此刻步子却透出心绪的急切踉跄。

坡顶廊下,一位清癯老者早已静立多时,目光遥遥落在他来的方向。

贺荀行至近前,将提篮轻置于地,随即一整袍摆,竟是双膝缓缓跪了下去——八尺昂藏之躯,平生不拜天地,不跪神佛,此刻却将这迟了二十二年的拜师大礼,端端正正行在恩师面前。

“恩师在上,”他喉头哽咽,伏身而拜,“请受学生……贺荀一拜!”

声未落,泪已先至。

长空疾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握着他的手,连道数声“好”,眼眶也禁不住泛了红。

贺荀就着恩师的手站起身,拎起提篮,用袖口沾了沾眼角,勉力让声音平稳些,“束脩之礼不可废。佛门清净地,学生不敢携荤,只让小女备了几样素点心,还望……师父莫嫌。”

师徒二人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岁月深凿的痕迹与劫后重逢的慨然。长空扭头望了眼几步之外、有过一面之缘的贺明珰,拍拍贺荀的手背,温声道:“你倒是得了个好闺女。”

说罢,他难得露出些轻松神色,像个寻常慈蔼的长辈,朝贺明珰与谈稔挥手驱道:“你们年轻人,难得来这山里一趟,也不必拘在此处。自去转转罢,莫走远便是。”

又吩咐头先那迎客的僧人,“方丈前日送来的新茶,去沏上。再告诉斋房,添几样清淡小菜。”这就是要留饭了。

一圈安排妥帖,这才重新转向贺荀,“一别经年……来,坐下慢慢说,这些年,你是如何过来的……”

二人的话音随着房门轻掩,被关在了静室之内。

院中,只剩贺明珰与谈稔被晾在原地,默然相对。山风过处,竹叶飒飒,更衬得这一方天地,寂静得有些……尴尬。

谈稔扭头,瞥见她风帽下淡紫的嘴唇,即刻联想到扶她下船时那冰凉的指尖。

“冷么?”他问。

“……有点。”

他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地送进她耳朵里,“想不想听听……他们的过往?”

贺明珰猛地从风帽下仰起脸,愕然望向他。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看似端方守礼的谈坐堂,竟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议——片刻后,两人已坐在与长空静室仅一墙之隔的禅室中。隔壁的话音,透过单薄的板壁,清晰可闻。

贺荀早年的经历,由他口中娓娓道出,如同被岁月尘封的画卷,经他亲手拂去尘埃,终得完整地、清晰地展现在听者面前——

当年落榜后,贺荀也想过向布政司申请查对朱卷,可族中长辈却连夜围坐,语重心长又带着惧意劝他:莫要争了。你一个寒门学子,身后是空的;人家呢,脚下踩着多少层台阶,头上又撑着多高的伞。怎么争?拿什么去争?争不过的。非但争不过,闹将起来,怕是连累一族老小,都得无声无息地折进去。咱们这样的人,生来便是田埂边的草,路牙下的泥。牛马踩得,风雨摧得。除了把头更低下去,把根更扎进土里,还能怎样?这便是命。认了吧。

他心灰意冷,踽踽独行,更不曾想,那些食肉吮髓之辈,强占了他的青云路不说,竟连他这条残喘的性命,也要顺手碾入泥中——他是在前往拜祭双亲的路上遭了黑手,被推入江中。江水裹挟着他,浮沉间,万念俱灰,想着就此寄身江海,倒也干净。

也不知漂了多久,再醒来时,已躺在一座清静道观的榻上。恍惚间,见一道长仙风道骨,他以为自己已然身死,魂魄得见仙真。混沌之中,似也断断续续答了道长几句问询。

人真正清醒过来,已是十数日后。他方知自己竟顺水漂到了龙泉县境,搁浅在滩头,得遇道长施救。待他沉疴尽去,道长也不知如何施展的神通,为他办妥了寄籍身份,还指了条明路——自此,他便以笔立身,凭画样稿谋生。

待生计初稳,他遇到被继母逼婚、走投无路的齐氏,两个孤苦之人,相照相依,便走到了一处。

贺明珰垂着眼睫,人似石塑一般——父亲前半生的脉络,那些曾被张次培语焉不详的推断,此刻终是被血肉填满、补全,化作一段饱含血泪与机缘的尘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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