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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春山可望 > 第59章 越雷池

第59章 越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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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稔将事情简略说完。

齐韫正捏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盏沿离唇半分,却久久未动。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叩,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献与谁?”他问,声音很平,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张……先生?”

他像是要确认某个荒谬绝伦的音节,尾调微微挑起,眸底那层温润的、惯常含笑的微光,微不可查地一沉、一缩。

静了片刻,他忽地低笑一声,唤了声谈稔的表字,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语气缓而沉,“你这未婚妻……野心之大、手段之了得……”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齐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身子向后微微一靠,声线恢复一贯的温淡,“婚姻乃人伦之始,结两姓之好。若这‘好’里掺了这等机关算计,便不是姻缘,是罗网。”他顿了顿,抬眼,目光清正,语气里那点藏于书卷下的锐利,便隐隐透了出来,“娶妻娶贤,古训不虚。自小到大,你心里都比我透亮。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想,你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犯那愚孝的糊涂。”

他见谈稔依旧默然,此刻忍不住将半边身子都转了过来,手肘支着扶手,大半身子朝他那边倾去,苦口婆心再劝,“有道是‘大丈夫何患无妻’,可就算真的孑然一身,又能如何?你想想你师父——论风姿、论家业、论本事,哪样不是顶尖的?为何他自个儿选了条清清白白的路走到底?可见君子之道,在德,不在伴。”

他稍停,语气缓了缓,却更显意味深长,“退一步说,你师父是大德高士,常人难及。那就说我表妹——自打她回来,祖孙三代的日子都叫她打理得风生水起。这哪哪都好,唯独对婚配一事只字不提。她总爱往寺里跑,我姑母如今是提心吊胆,生怕她是真有心断情绝爱了这尘缘……”

谈稔闻听此言,终于抬起眼,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他。

齐韫迎着他的目光,像是怕他不信,还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真的。”

申时刚过,一架青篷马车在宁安府官驿门前停下。帘栊一掀,下来一名男子,正是张次培。

他与前几次一样,径直住进最里进那座独院的小楼二层——清静,不起眼。

刚将随身书箧放下,房门便被叩响。三声,轻而匀。

这个时辰……

张次培拉开门,门外立着的人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微讶——竟是江汝深。眼风向廊下左右一扫,空无一人。他未言语,只侧身将人让进屋内,门扉无声合拢。

“存真兄。”门一关,张次培便低声唤了声,那层官场上的疏淡客套瞬间褪尽。

二十余年前,他们是书院外舍的同窗。一个出身寒微,凭才学崭露头角;一个系出世家,却无纨绔习气。二人志同道合,曾约定要一同考取秀才,共入正阳书院深造。谁知“青衿案”发,风云骤变,乱世离散,从此失了音讯。

直至今岁,张次培奉穆王命南下督办圣寿礼,二人因缘际会在宁安府衙猝然重逢,才知这二十载沉浮,彼此俱是不易。时局未明,他们只能将往事压入眼底,对外只作寻常的上下官阶,淡漠,疏离,恪守着冰冷的礼数。

江汝深下巴朝前院方向微微一扬,“方才你入院时,我在窗里瞧见了。”

张次培抬指略算,不由低声问,“圣寿礼进京之期未至,存真怎会此刻来宁安?”

江汝深摇头,神色凝重,“长话短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近唇语,将宁安府已有人咬上“双册”之饵、乃至暗中预备为穆王密呈小像等事,扼要道出,巨细无遗。

“他们原想借我之手呈递,一则为试我在殿下跟前分量几何,”江汝深语速快而清晰,“二则,又不愿放过搭上你这条新枝的机缘……故才专程寻了个由头,令我‘恰巧’此时出现于宁安。”

他抬眼,望向窗棂外渐沉的暮色,“我料,不出半个时辰,邀你我赴宴的人,便到了。”

张次培静立片刻,眸中了然之色愈深,只极缓地点了下头。

是夜,荷添清酝的临湖水阁被清了场,四下悬垂的厚帷将灯火与人声严严实实地锁在了暖香的阁内,烛影在紫檀框的“海晏河清”大插屏上摇曳,将一湖太平波映得忽明忽暗。

主位端坐着的正是张次培,他面前那杯满至杯沿的酒,自赵世云亲手斟上后便再未挪动分毫,杯底稳稳印在桌面的水渍圈里,像个无声的摆设。而他指间始终不疾不徐转着的,是一只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盏中茶汤早凉透了,却也不见往唇边送过一回。

江汝深陪坐下首,韩钟瑞、单松作陪,赵世云则居于主陪之位。

赵世云举杯,“张大人莅临宁安,卑职等荣幸之至!宁安毗邻穆王殿下藩地,但凡有所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众人皆举杯附和。

张次培执杯,指尖沿着细腻的盏口轻轻一转,唇边噙起一丝极淡的笑。

“诸位大人言重了。殿下常言,为政首要‘清’、‘慎’二字。”他目光徐徐扫过满桌珍馐,“殿下最憎的,便是奉差官员在外,受地方半分招待。今日张某破例前来……”此处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举着杯的几人动作都僵了僵,“只因递信之人道‘有要事相询’。张某不敢贻误,故冒此险。”

轩内霎时一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韩钟瑞与单松交换了一个眼色,赵世云持杯的手缓缓放下。

张次培语调并不高,可偏偏像一把极薄的刃,顺着听者的耳廓滑进去,在五脏六腑间轻轻刮擦,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反复咀嚼那“要事”二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雷霆。

最终还是韩钟瑞,在赵世云眼神的压迫下,硬着头皮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张大人明鉴……卑职等确有一事,关乎殿下,日夜悬心,唯恐这步子迈得不对——小了,是怠慢;大了,又成僭越。这片心……真是不知该如何安放才是。”

韩钟瑞喉结滚动,声音愈发低微,“如今殿下就藩在即,开府建衙、遴选妃嫔,皆是头等要务。只是……只是那藩地连年倭患未靖,民生凋敝,稍有家资者早已迁避。下官等忧虑,届时若按常例采选淑女,届时若按常例采选淑女,恐……恐难副殿下天潢贵胄之尊……”他话音在猴头滚着,像在泥淖里兜圈子趟路,“不过,这种情形……依过往旧例,藩选大抵会向周边府县放宽名额……”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江汝深方向一飘,仿佛只是寻求一个无意的佐证,“江大人,是也不是?”这一句问得轻巧,却像一根细索,悄然将江汝深拉入场中,却没给他应答的空隙,目光已迅速转回,又往下接道,“我宁安百姓,对殿下孺慕至深!本地略有家资、知书识礼之户,皆以女能侍奉殿下为毕生荣光。下官等不敢擅专,更不敢妄测天心,只是……只是出于一片赤诚,依着采择规矩,再三筛选,仅得七名品貌德行尚堪入目的女子,录其家世生平,并绘有小像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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