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稔眸底平静无波，却深得像口古井，将对方咄咄逼人的气焰无声地吸了进去。

“皮肉伤，未及筋骨，不治亦可自愈。”他开口，语调平稳，依旧守着医家的分寸，“但观令弟方才言行——狂躁暴戾，无故伤人。”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此等症候，据《医典》，只怕是‘失心疯’。此症非我宝芝堂所长，恐误了诊治。孟夫人，还是另请高明罢。”

“失心疯”三字一出，孔佳瞳孔骤缩，心头又惊又怒。

她岂会不知弟弟是借伤撒泼？自然也不信谈稔真瞧不出来。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敢这般撕破脸皮，将这“疯”名直接扣到孔劭头上。

宁安城说大不大，宝芝堂虽非独步杏林，可这招牌的分量在那摆着——它判下的失心疯，便是铁板钉钉。这名声一旦沾上，哪里还洗得脱？孔劭今日撒泼打人的丑事，不就是这“疯病”的铁证。

这哪里是在诊病？分明是要断孔劭在人前的路。

“你血口喷人！”孔佳失了方寸，尖声厉喝，“我弟弟好端端的，你竟敢污他疯症？！谈稔，你身为医者，信口雌黄，还有没有医德！”

谈稔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客气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既非失心疯……那便是神智清明。却无故毁我器物、重伤我徒。”他声音沉下三分，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孔佳肩上，“依本朝律法，该当何罪……孟夫人是回府请教孔老大人，还是与我同去府衙，交由推官大人分说？”

他给了选择，实则没有选择。继续闹，丢的是整个孔家的脸面，闹上公堂更是斯文扫地。

谈稔站在原地，甚至微微颔首，依旧是那个清冷守礼的医馆坐堂。可他话里透出的，却是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的铁腕。他从一开始，“治”的就不是孔劭的伤，而是孔家那看似不可一世、实则一戳即破的颜面。

孔佳喉间“嗬”地抽了口冷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脖子，所有话都堵在里头，闷得她心口生疼，舌尖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她死死瞪着谈稔，似是终于看清这副温吞医者皮囊底下，藏的竟是如此不动声色、却能直击要害的雷霆手段。

她再也待不下去，竟是连瘫在椅上的亲弟弟也撇下不顾，径自拂袖而去。

孔家带来的仆从见状，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替孔劭胡乱套上衣裳，半扶半抬地将人架了出去。整个过程，孔劭缩着脖子，半声也不敢吭。

翌日。

一顶小轿在宝芝堂门前落下。

月白一瞧打里面下来的人，心头一沉，硬着头皮迎上去，“这位姑娘，您……”

来人正是郭姚瑛。

月白话未说完，郭姚瑛已一把将他推开，目不斜视地朝后堂闯去。众人见她来势汹汹，又碍着她与谈稔那层未明的“关系”，想拦又不好拦。

此时已近闭店的时辰，思恩正领着几个小药僮在后院洒扫。自昨日挨了孔笙一记银锭，她像换了个人，话少了，连对谈稔都淡淡的。平日与她嬉闹的药僮们都不敢招惹，各自远远散开干活。

庭中便只剩思恩一人，一把扫把舞得虎虎生风，颇有几分手持长枪“一夫当关”的……杀气。

郭姚瑛踏入后院，目光四下一扫，“谈稔呢？”

连声称呼也无。

思恩恍若未闻，只盯着眼前一片地，扫帚起落，灰尘飞扬。

“我问你话呢！”郭姚瑛掩着唇鼻走到她跟前。

思恩这才冷冷掀了下眼皮，“我知你是谁？”——连名姓都不报，也配问话？

郭姚瑛的视线在她敷着黑药膏的额角停了停，面上浮起一丝嫌恶的讽笑。她刻意顿了顿，下巴微扬，“你不会不知道，你们坐堂是早有了婚约的？”

她虽不屑这身份，却深谙“物尽其用”之道，此刻便要用这名分压人一头。

思恩听懂了，手上扫地的动作未停，只轻描淡写道，“是么？现在还不是，往后是不是……谁又说得准？”

这话正戳中郭姚瑛最隐秘的焦虑——她可以不要这婚约，但这“不要”的主动权，只能握在她掌中。可要是让谈稔被动变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