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一冷,“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此搬弄口舌?”
“嗬。”思恩喉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一张嘴就问别人‘算什么东西’的……恐怕自己,才真‘不是东西’吧?”
躲在四下角落里噤若寒蝉的小药僮们,个个肩膀抖动,强忍着不敢笑出声。
“你……”
“十二娘,”谈稔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廊下传来,平稳清晰,“你是不是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
思恩一口恶气才出了一半,被他蓦地打断,虽是不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这一问牵走——这是他头一回在医馆里,当众唤她在家中的小名。眨眨眼,等反应过来,雄鹰般的身板猛地一凛,“啊!祖母……”谈家老太太规定,每月初十,孩子们都要回家吃饭。
今儿可不正是初十。
她下意识要拍自己脑门,却被谈稔抬手拦住。
“大堂哥,可祖母要是问起来……”小姑娘指尖小心碰了碰额角的药膏,一想到要面对棘手的长辈盘问,声音不由闷了下去。
谈稔朝自己医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把药膏洗了,再看看。”
这话一听就能猜出几分,他对那药膏的功效是有把握的。思恩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也懒得再与郭姚瑛兜搭,将扫帚往墙边一甩,轻车熟路便往医斋去了。
其余小药僮群龙无首,也悄悄作了鸟兽散。
院里,只剩郭姚瑛一人,对着谈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郭姚瑛心中一震——她万没想到,方才自己居高临下呵斥的小丫头,竟是谈稔未出三服的嫡亲堂妹。她本是替表姐孔佳上门来讨个“说法”,此刻却成了自己先对他的至亲口出恶言。
这先失的一着,让她原本要质问的“亲戚情面”,顿时失去了大半底气。双方都动了对方的血亲,再纠缠谁更“不留情面”,已无意义。
她迅速压下心头那丝懊恼,先声夺人道,“谈坐堂昨日好大的威风。我那位表姐,今儿一早便将我叫去,耳提面命足足一个时辰。”她目光落在谈稔脸上,嘴角弯着,眼底却无笑意,“话里话外,都说是我没将表亲放在眼里,才由得你半点情面不讲,将她孔家的脸面踩进了泥里。我试问,你将孔表弟的路堵死时,可曾想过,你我之间,还有那么一层牵连?”
谈稔并未被她的话绕进去。
“牵连?”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你若指的是那个无有实质的婚约,便不必拿它来做文章了。”
“无有实质”四字一出,郭姚瑛心头猛地一坠——那根她本以为攥在自己手里的线,原来另一端,根本就是空的。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不自觉绷紧。
谈稔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睫垂落的瞬间,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纹路,仿佛在说:就是你听到的意思。随即,他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情绪,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郭小姐心之所向,莫非不在王府贵胄?”他言不尽意,看似替她留了几分颜面。
郭姚瑛心头一惊——难道他已悉知她私递小像、预参藩选之事?眼底的惊疑稍纵即逝,但也很快恢复镇定。她微微扬起下巴,面上丝毫不见被戳破隐秘的羞恼,反倒换做一副不加掩饰的倨傲,不答反诘:“这世间只允男子谋求封侯拜相,可到女子这里,却连凤冠霞帔都不配想?”
谈稔神色未变,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一旁光秃的树桠。他没有接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医理:“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我无意置喙。你既有攀云之心,更不必用这纸婚约捆着彼此,徒增耽误。长辈一言,趁早说开了为好,于你于我,都落得干净。省得日后生出别的误会,徒增麻烦。”
他说得平淡,却庖丁解牛般剔除了所有虚饰与算计,只留下赤裸的事实。
“现在不成!”郭姚瑛闻言,断然拒绝。
谈稔看过来,静待下文。
郭姚瑛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话也说得飞快,像是要抢个先机,“……此事家父尚不知情。此刻若由你去说破,怕是要立时激起他的执拗脾气,反倒难办。”她定了定神,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言语间试图将自己置于一个周全、顾全大局的位置,“能劝得他回心转意的……怕也只有尊师了。待尊师回来,我必亲往拜见,当面陈情。请他老人家与家父从容商议,总要周全两家的体面与和气。”
谈稔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进退都推给了别人。但他不需要戳破——他想知道的,她已经给了。剩下的,只等师父回来——他不是落不了这一子,而是师父有权看清她背后的郭家,究竟站的是什么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