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任信步府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亭台水榭,耳边是王典安絮絮的修葺禀报。行至临湖敞轩,一阵水风拂来,他脚步蓦地停住,视线越过粼粼湖面,落向远处。
只见张次培领着个人,正沿着九曲水廊徐步而来。二人皆是素衣淡裳,隔水望去,似两段青黛的影,无声融在江南冬日的薄霭里。
他视线不过微微一凝,王典安便已瞧出他心不在焉,顺着望去,适时收住话头,轻声插了一句,“张先生回了。”说罢又飞快觑了一眼李元任的神色,再朝那人影处仔细瞥了瞥,方佯作恍然,压低声音仿佛自语,“咦?这莫不是……把华年姑娘给领回来了?”
李元任没说话,只望着那渐行渐近的身影。
要细算起来,自京中时疫骤起,他便再没见过贺明珰,到如今已近一年光景。其间他自己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醒来又奉命赴岱祭祀,返京后方从张次培处得知,她试药“有功”,竟为自己讨了恩放的封赏,已干脆利落地出了宫——那个素来循规蹈矩、温吞安分的小宫女,竟能有这般“洒脱”手笔,简直叫他都得“刮目相看”。
脑海里正云游的当口,那二人已转过廊角,穿过一道宝瓶门,到了跟前。
“王爷。”张次培行了礼,身形向侧旁微让。
贺明珰上前半步,正欲伏身行大礼,李元任已抬手虚虚一止,“此处不是宫里,不必全礼了。”
她闻声顿住,却仍深深福下身去,行了个极周正的万福。
“民女贺氏,请王爷安。”
规矩倒是没忘——李元任心下掠过一句,目光自她眉眼向下扫去。也不知是褪了宫装的缘故还是怎的,眉眼分明还是旧时模样,通身气韵却似换了个人。他瞧不出究竟哪里不同,只觉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当年张次培破例开口请他保全这个学生时,他只当她是个需稍加看顾的晚辈;可方才见她与张次培并肩行来的情境,若再以“晚辈”论之,显是牵强了。他无端蹙了下眉尖,只觉这画面透着某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他兀自沉吟不语,一侧眉梢却无意识地抬了起来。
旁侧王典安瞧得心头一紧,悄悄瞥向张次培,却见对方面色如常,这才稍定下神,轻声提醒道:“王爷?”
这主子不叫起,谁敢动呢。
李元任倏然回神,“起来罢。”
贺明珰稳稳起身,垂首而立。李元任的视线又将她从头到脚粗粗一量——是长高了?还是……丰润了些?
都不太合适问。他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一停,“你身子……大好了?”
贺明珰再度福身,“劳王爷挂心,已大好了。”
李元任点点头,背过手去,朝张次培看了一眼,转身举步,撂下一句,“王典安,将午膳送至书房。”
这便是主臣二人要议事了。
王典安连忙应下,眼见二人往书房去,独留贺明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走出不过三五步,李元任忽又停住,侧首问道:“书斋院不有个西暖阁么?”
王典安躬身,“是,一直收拾着的。”
李元任朝贺明珰的方向略一颔首,又吩咐道:“领她去那儿。传膳。稍后让黄汉正过去给她瞧瞧。”
“是!”王典安声里透出几分欣然,转向贺明珰时眉眼都慈和起来,“华年姑娘,且随老奴来。”
黄汉正是此行的随行御医,听王典安话里话外的意思,大差不差会随王爷就藩,往后便是王府的医官了。贺明珰在宫里未曾见过他,他却对她的病因了如指掌——想来试药始末,他早已了然。
这位黄御医话不多,言谈亦无寻常御医那等迂回虚饰。三指搭脉片刻,便径直道,“姑娘体内余毒未清,然能调理至今日气象,为你诊治的大夫,着实下了苦功。”他略一沉吟,似是自语,“若是……”
“若是什么?”
李元任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立在暖阁门边,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汉正面上。
黄汉正起身一揖,神色如常地续道:“若是能有‘归元丹’,就能拔除余毒。”
王管事虽知他向来耿直,此刻仍听得眼皮一跳,暗自递去个眼色,又惴惴地觑向李元任——提哪茬不好,非要戳着旧事,归元丹那是能说的么?
李元任面上却未见波澜,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贺明珰。
“跟我走走。”
贺明珰心头倏地一紧。
来了。
她起身随行,出得暖阁,张次培却不知去向——想必又领了差事。没了“挡箭牌”,她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默然跟在李元任身后半步,独自应对该来的训示。
园子疏朗,贺明珰却无心看景,只盯着前头那人袍角上流动的暗纹。李元任身姿颀长,走得慢时几乎瞧不出腿跛,行动间自有风仪。他的影子笼下来,像一道无形的罩子,把她拘在里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张先生同你说了吧,”他的声音从前头落下,“宁安选秀舞弊一案,实为吏员鬻籍、官绅夤缘,以民女顶替贵籍参选,欺罔朝廷,罪证确凿。”
“是。”
听她答得如此简扼平直,不辩情由,几近一种姿态——也不知是不屑多言,还是不愿迂回。李元任若有似无地回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