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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女章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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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珰抿住唇——照理说,王爷问话,该多说两句才是。可她搜肠刮肚,也挤不出别的话来。

李元任脚步未停,又抛出一问,“听说……你离宫唯一的憾事,是没能挣上个正经的女官职衔?”

贺明珰摸不准他是不是在下套,仍只应了声:“是。”

静了一息,李元任轻笑,“倒是直白。”

“若没有时疫这档事,”他声气平缓,“你可曾想过随我去封地?”

身后静默半晌,才低低落下一句,“……想过。”

“不对。”李元任驻足,缓缓转过身来。他身形本就高出许多,这般立定垂眸看人时,便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威压。面上神情平静如深潭,辨不出底下究竟是何意味,“我曾遣尚宫局的周司簿去六局问询,凡愿离京求前程的,皆录名册。尚寝局报上来的名单里,没有你。”

贺明珰沉默片刻。那些曾压得她透不过气的掣肘与冷眼,如今也不知是随时间淡了,还是她已痛到麻木。可她自认并非宽厚之人,否则也不会郁结伤身,闹得脾胃失调——有些疮,捂着反倒烂得更深,不如揭开见光。

她飞快抬了下眼,那对细密的睫毛像羽扇般一掀又落。

她未添枝叶,只平直道,“她们说王爷就藩在即,民女年岁尴尬,做宫女嫌大,做掌事又不够老成,没得让王爷费神。也说了,掌事嬷嬷来问时,正巧民女出宫办差,便替民女做了主,将名额让予旁人了。”

李元任没问“她们”是谁。他早查过她出宫的来龙去脉,可他这人便是如此——眼见未必定真,耳听未必是实,偏要听她亲口说一遍。

他望向远山,声线沉了沉,“你不是急功冒进之人,断不会为品秩铤而走险。”目光收回,落在她发顶,“那究竟是什么,让你动了试药的心思?”

贺明珰那时得知自己从随藩名单中被除名,绝望与愤懑拧成一股硬气堵在胸口,夜夜辗转,难以自解。直到听说试药有功者可任意请赏——她想,若能活下来,便是天意要助她挣出这牢笼。她倒要看看,届时谁还敢拦。

李元任听她一口气吐完实情,一时竟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点着她,没好气道:“你在宫里还考什么女秀才?就凭你这般敢拿性命当赌注、能与状元较胆魄的架势,封你个‘女章惇’,苏轼只怕也无话可说。”

贺明珰听出这不是好话,却不解那“章惇”一典是何意,只在心中暗暗记下,想着回头向张次培请教请教。

见他面色仍沉着,她把心一横,又开口替自己辩了几句,说什么她心眼本就不大,素来认死理,今日所言,并非为自己抱屈,只是道理不辩不明——他身居高位,自然不知下头的龌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主子顾及体面,不屑为琐事沾手,反倒是底下那些掌着分寸之权的,最擅将鸡毛令箭舞成生杀予夺的刀。

话至终了,她声气里竟无端透出点稀薄的得意,“……说来也是运气。亏得平生没作过大恶,老天才赏了这份因祸得福的造化——换作旁人,可未必有这境遇。”

想她当年入宫便是一场“错置”,离宫时更是以命行险,到头来竟还能被她说成“运气不错”。

李元任听罢,直接给她气乐了。他从前还当她是个锯了嘴子的葫芦,竟不知里头藏着这么一副……活络的舌头。

贺明珰自是没懂他那抹笑里的深意,只觉刺人——像在笑她傻气,一股较真的恼意便直顶了上来,忽地仰起脸来看他。

叫了声“王爷”,神色端肃得近乎板正,竟透出几分魏征进谏似的、不解风情的孤直,“民女斗胆一问:殿下素来秉持公正,明察秋毫,可当年宫中那些捧高踩低、仗势作践的勾当,就在殿下眼皮子底下,默许其发生,甚至纵容其成势……这,算不算是偏颇?”她顿了顿,“对恶的纵容,即是对善的戕害。”

李元任听她说完,面上非但不恼,反而赞同似地点了点头,“说得在理。那你可知,本王为何纵容?”

贺明珰一怔。

“因为那些‘恶’,本就是本王姑且留着的‘饵’。” 他视线收回,落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小鬼难缠?你说得对。可也是因他们够贪、够蠢、手伸得够长,才会在自以为得意时,将背后那条看不见的线,拽得清清楚楚。”

“华年。”他开口唤她,“你委屈,你愤懑,你觉得天地不公。可你看事,终究只看了皮肉,未触骨血。本王眼里,从无孤立的‘善’与‘恶’。只有何时该剪除,何时该留用。”他微微倾身,那迫人的威压便如实质般罩下,“你以为的‘纵容’,或许正是最有效率的‘清场’。”

贺明珰猛地惊醒——忘形了!直言进谏也得分人,李元任岂是张次培,能任她这般抱怨?

她心头一怵,又缩回斗篷里当鹌鹑了。

训也训完了,李元任瞥她一眼,转了话锋,“你既敢拿命赌前程,当初为何不向东宫递投名状?替谁试药不是试?若成了,东宫的回报,岂不比我这行将就藩的普通王爷更厚?”

贺明珰低头一琢磨,好像……确是这么个理。可那时,她怎么就一根筋认准了李元任?

见她一脸茫然,李元任又是哭笑不得——敢情她当时压根就没往那处想。

“张先生曾提过一嘴。”他语气轻得像提起一件不相干的旧事,目光却沉沉落在她微垂的侧脸上,“说你之所以记着本王,是因那年寒冬,我替司苑司多要了一篓炭。”

李元任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就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便‘舍身相报’?值得么?”

贺明珰愕然抬首。张次培怎么连这种小事也跟他说?其实也并非他口中那般“微不足道”。他一句话,不止司苑司,整个宫中当值的宫人,那年冬天都暖和了许多。她感受到的并非自上而下的“恩赐”,而是一种比任何刻意的施恩都更具分量的、于无声处流露的公正、体恤。也正因如此,李元任在她心中,才从一个遥远尊贵的符号,渐渐成了个“会说人话、办人事”的主子。

可话又说回来,她是敬重他不假,可何至于“舍身相报”这般重?这点她不愿认,视线瞥去一旁。

李元任倒也没再追问,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疏朗的园景。深冬的风掠过枯枝,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沉静的明澈。

他向来在识人用人上颇有自信。初时只觉她安静自洽,日子久了才察觉,那安静底下藏的并非孤僻,而是一种近乎憨直的、朴素的圆融——她不谄媚,不机巧,身上却有种大智若愚的钝感。一旦认定了谁,便会交付极高的忠诚,交代的事总能办得妥帖又低调。

以她的能耐,若他当年点头,未必不能提拔。可李元任存了私心。开府建衙正是用人之际,这样难得的璞玉,他宁愿藏着,等带到自己的地盘上再细细打磨。只是没料到,七年逆来顺受的温顺模样,将她伪装得太好,竟连他也瞒了过去——原来这只看着最安分的“小犬”,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而且,跳得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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