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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满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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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禅房出来,走了一段,贺明珰才悄悄回头扫了一眼。见四下并无旁人,她一抬眼——

“坐堂……”

“前回……”

方才一直缄默的两人,竟不约而同开了口。

谈稔想问,前回走的是水路,这回呢?他不敢想。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两人视线在半空一碰,谈稔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说。

贺明珰轻声道:“坐堂跟道长久别重逢,想必有许多话要讲,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她一指来时的路口,“我带着看家犬来的,有它在,我不会迷路。”

谈稔愕然,有些哭笑不得——他难道还不如她的狗靠得住?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他径直往前走,显是不打算理会她那句“送到这里就行”。

贺明珰边走边将来时如何偶遇李殿秋,又如何被他解围带入此地的经过细细道来。

旭日已高挂,冬日暖阳不偏不倚地铺洒在天地万物间。走的还是来时路,贺明珰接上玻呵,二人一犬穿行在暖阳照耀的林间小径上。玻呵屁颠颠地跑在最前头,毛茸茸的周身像镀了一层光。

同一条路,贺明珰此时的心境,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衣摆划过草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贺明珰娓娓轻快的声音在林间跳跃,两相交叠,织出一片暖融融的宁静。谈稔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只听着那平和的声线,便觉得一夜奔波的疲惫正一点一点从肩上滑落。

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半步的地方,留神听着她的气息,脚下步幅压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她跟上,又不至于让她气喘。

遇着滑石或陡坡,他便不动声色地缓下步子,侧身等着,等她走近了,才继续往前。有时脚下不稳,她身子微微一晃,他的手便已抬到半空——并不真的扶上去,只是堪堪停在离她手肘不远的地方,随时能接住她。

那姿势,像是树影无意间垂下的枝条。

跑远的玻呵回头见两人慢了,便颠颠地跑回来,绕着他们转上一圈,蹭蹭这个,闻闻那个,再放心地往前窜。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坐堂?”贺明珰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谈稔没听清,于是又开口唤了他一声。这才将谈稔叫回神,他回头看她,面上却掩饰得很好,一副“我在听”的表情成功在贺明珰跟前“蒙混”过去。“思恩那边,我怎么跟她说,这几日她是真的很担心你。”

谈稔不假思索道:“就说遇到一位重伤病人,事出从权,等人病情稳定下来,我便回了。”

贺明珰一听,尽管他并未道尽实情,却也没说谎,如此甚好,日后也不会露马脚。她刚点头应了声好,冷不防听谈稔反问了句,“她一个小丫头,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就当真了?”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随口一问。

贺明珰一怔,下意识道:“她是您表妹呀。”

那语气稀松平常,像是说“今儿天不错”一样理所当然。她甚至很认真地想了想,又追上一句,“要是走丢的是齐表哥,我也会问到你跟前的。”

谈稔被她这份“诚挚”顶得一时语塞——她答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是啊,她是思恩的表妹。她帮思恩,天经地义。他问,才是奇怪吧?

可他又不甘心只问到这个。

谈稔没看她,脚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声音低低地跟上来,听似只是随口一问:“值得么?”

那话轻得像落叶,落在静水里,连涟漪都看不见——落在贺明珰心里,却有如一颗石子,径直敲开她心底那爿尚无人迹的深潭。

她的脚步,莫名顿了顿。

前面已依稀可见密径出口。林间光影斑驳,风过无声——也或许没有风,只是自他身后飘送来的那一声低低的“嗯”,轻得像落在耳畔的一片羽,却叫这满林寂静都跟着微微一颤。

谈稔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他知道,有些纸一旦铺开,就再也折不回原样了。

小年夜,爆竹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龙泉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喧闹里。

贺荀一家围炉守岁,笑语不断。贺明珰也跟着笑,跟着吃,跟着说吉祥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人在这儿,心却有一半不晓得落在了哪里。

夜深了,爆竹声仍断断续续地响着。贺明珰枕着这寄托着幸福团圆的声响,阖着眼,却睡不着。

白日里走了一路,这会儿反倒不觉得累。只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直轻轻地、轻轻地荡着。

她不住回想起谈稔走在前面的身影,想起他压着步幅等她,想起他遇到陡坡时不说话地侧身等她——无论何时,他一直在那儿。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欢喜,不是激动,甚至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只是……踏实。平和。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峰回路转,眼前忽然出现一汪温泉。光是挨边坐着,那腾腾热意便像勾着人似的,不断召唤一身风霜的旅人扎进去,任由热水将皮囊与神魂一并浸透。

她试着说服自己,这是错觉,不要多想。他本性使然,但凡接触他的人,都会有跟她一样的体会。就像那八百里东胜湖,烟波浩渺,包容万物——可亲可敬。

可即便如此,她与他相识不过半载,本也只是寻常医患。再回首,却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在她的生命里扎下了极深的羁绊——他提醒她莫沾孔家是非,他在山雨中出手相救,他在道观庭深处坦诚交底,他为父亲与山长相见奔走斡旋……那些细碎的、看似不起眼的瞬间,早已在她脑子里编纂成册。随便翻开哪一页,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她必须得承认,她对谈稔的感觉,已超出病人对大夫的范畴。不是今日,不是昨日,是从不知何时起的“以前”——从那些她从未留意的细枝末节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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