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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满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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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是一声炸响,贺明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

然后,那句话就又回来了——

“值得么?”

贺明珰腾地坐了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外头爆竹声声,映得窗纸一明一灭。她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值得么?

她当时没答。

直到此时,她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无论怎么开口都是错——

含糊其辞说换做旁人一视同仁,违心的话对着他说不出口;遵从本心直应“值得”,又无法预知这个回答会带来怎样的纷扰。即便她认清自己的心又如何?他有未婚妻,这是绕不过去的现实。

索性不如不说。

藩王失踪谜案,搅得外头波云诡谲,但在十方寺后山禅院,却是一片岁月静好。

斋房里,虽依旧奉行着“食不言寝不语”,但今年的小年夜,气氛明显比往年热络。这几日的戒严让师兄弟间无暇多言,可多年朝夕相处的默契,也叫他们隐隐感知——这几日到访的这些不速之客,以及山长房内彻夜长明的灯烛,都预示着东方既白,曙光在前。或许,这一次的期盼,不会再落空。

而此时此刻,禅院东侧的客堂里,却另是一番光景。

李殿秋叔侄二人、张定观伯侄二人,再加上行知与谈稔舅甥二人——六个大男人围坐一室,茶香袅袅,语声低低。没有酒,却自有一股把盏言欢的融融暖意。这奇异的组合,满天底下再寻不出第二处,倒也不失为一种“别样”的圆满和谐。

乍一看,长辈皆是“方外人”,晚辈尚在浊世中起伏。可若是给明眼人看,这里坐着的——纵然那三位身披僧袍道衣,掩去旧时名姓,却堪称大邾朝真正的脊梁;而那三位正当盛年的后辈,便是这脊梁之下,即将拔地而起的新骨。新老交替,风骨不灭。

“要是荣芝兄也在,就圆满了。”行知放下杯盏,感慨了一句。

李元任霍地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色——荣芝,正是他外祖父忠武侯的字。

尚不及细想,又闻李殿秋揶揄道:“荣芝一高兴就想喝上几杯,你这儿能允他破戒?”

李元任的目光在行知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李殿秋——那眼神里藏着的,不只是惊讶,还有一层隐隐的、他自己都未曾说清的意味。

李殿秋像是瞧见了,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转口问他,“青衿案,查得怎么样了?”

李元任眉头微动,张次培怔然。

李殿秋语气意味不明地调侃,“怎么?敢在你老子头上动土,却不敢承认?”

一直静默的张定观,目光落在李元任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回避,只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温和与平静。

“穆王殿下,青衿一案,已是过眼云烟。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如今再翻出来,又能如何?”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你我皆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江山社稷的安稳,才是最要紧的。殿下青年才俊,朝中新秀,难得的栋梁之材——时间精力,当花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李元任抬起眼,迎上那目光,不闪不避,“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青衿案真只是一起科考舞弊案么?那累累的卷牍,每一宗、每一页,甚至每一笔,都被江南门阀那张盘根错节、互为表里的网罩着,乌烟瘴气,不得见天日。当年冤案一出,寒了多少江南百姓的心?又寒了多少朝中清流臣的志?”

“自那之后,朝纲日下,明臣难有作为,佞臣沆瀣一气。”他摇头,“一步错,步步错。纵容的结果,就是让他们以为——门阀势力真能左右朝政,公权可以私用,人命可以儿戏。”

满室寂然。

李元任的声音愈发沉了,“青衿案撼动的是国本,国本已蠹,寒门再难出清贵能臣。内廷宫闱祸乱频仍,权力倾轧,视人命如草芥。如今看似一片歌舞升平、天下万安——”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过是一层粉饰出来的太平罢了。”

他抬眼,眸中厉色亮得灼人,“再不及时纠正,只怕这层粉饰的太平,终有一日要被人从里头捅破。到那时,寒的不是百姓的心,是这大邾朝的根基;塌的不是哪一家的门庭,是这二百年的江山。”

这厢话音落地,李殿秋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放下,那一声极轻的瓷响,落在这静默里,竟像是某种叹息。良久,他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窗外的夜风拂过檐角的积雪。

“四郎方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以为,我们这些老家伙,这些年就只是在寺里吃斋念佛?”

李元任抬眼看他。

李殿秋将目光投向行知,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那你可有查出,这位‘方丈’,原本是做什么的?”

李元任的目光微微一凝,与张次培交换了一个眼神——视线轻轻一碰,便各自收回。那一眼里,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茫然。

“他可不是生来就穿袈裟的。”李殿秋在行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一眼里,藏着太多东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当年在军中,他可是荣芝的阵前军师——一支笔,抵得上三千甲。”

李元任霍地抬眼,谈稔亦怔住了。

行知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捻动佛珠,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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