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莴有些意外：“国内带过去的？”

“我外公以前在港大教书的时候捡的，后来搬去洛杉矶，就一起带过去了。”路司祈靠着椅背，手里的纸杯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松散些，目光落在前面的湖面上，“不过我有印象的时候，Log已经在那边了。”

谈以莴原本还在听，过了两秒才把那个名字单独拎出来：“Log？”

“嗯。”

“这名字还挺新鲜。”她转过脸看他，“哪个Log，数学里的那个？”

“就那个，对数。”

谈以莴笑了：“谁会给狗起这种名字？”

“我外公。”路司祈说，“他教数学的。”

“难怪。”她点了下头，又觉得好笑，“那挺合理的。”

路司祈扯了下唇，低头捏了下已经有些发软的纸杯，他对Log最早的记忆已经不太完整。

那时候大概六岁，每年总有一段时间住在外公那里。洛杉矶天气好的时候，通往后院的门经常整日开着，Log可以从客厅一路跑到草坪，再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东西回来。

它很聪明，中英文都听得懂，狗在二楼，让它去拿一楼茶几上的纸巾，它也知道该往哪里跑。外公待在书房的时候，它偶尔会跟进去，找个不碍事的地方趴下。

路司祈小时候不知道外公整天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记得桌上经常摊着纸，上面写满他看不懂的符号。外公有时候一坐就是很久，Log也不吵，就趴在桌子下面睡觉，书房里安静的时候，一人一狗各占一块地方，谁也不妨碍谁。路司祈在的时候会热闹些，偶尔会带着Log跑出去，再带着它一起回来。

Log学东西快，唯独有件事始终没学会。

外公隔壁住着一位墨西哥老太太，叫Sophia，也是一个人住，两家的院子挨得近，路司祈小时候经常碰见他们隔着篱笆聊天。有时候Sophia站在自己院子里，有时候端着咖啡过来，两个老人能在门口聊上许久。六岁的路司祈对他们聊什么没兴趣，多数时候只是从旁边跑过去，连脚步都不会停。

后来外公退了休，在院子里种了几株玫瑰。某天开花以后剪了一枝下来，坐在廊下把花茎上的刺一点点弄干净，接着开始训练Log叼着它去隔壁敲门。

谈以莴原本正低头喝酒，听到这里抬起眼，杯子也放低了些：“你外公让狗给人送花？”

“嗯。”路司祈回忆了下，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这事挺荒唐，“还教了好几天。”

她眼里的笑意更明显：“好浪漫。那它会吗？”

“不会。”

路司祈答得干脆，谈以莴一下笑出了声。

Log平时叼报纸、纸巾，甚至拖鞋都没什么问题，偏偏换成玫瑰就不配合，不是走到半路把花扔了，就是叼着转头往自己狗窝里跑，有一回干脆趴在草坪上开始咬花茎。外公折腾了好几天，那枝玫瑰始终没能顺利抵达隔壁。

“然后呢？”

“后来他觉得Log不行，我去也一样。”

谈以莴鼻间逸出一声笑，转过脸看他。

路司祈靠在椅背上，神情倒平静：“反正都是送到隔壁，他觉得没差。”

她忍着笑问：“你那时候几岁？”

“六岁左右。”

这回连肩膀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谈以莴把杯子抵在唇边：“所以原本给狗安排的活，最后让你干了？”

“差不多。”

湖面上的风穿过树梢吹过来，她把外套往身前拢了拢：“你还真去？”

“他拿冰淇淋诱惑我。”

谈以莴彻底笑了。

六岁的路司祈对两个老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毫无兴趣，他只知道外公会从院子里挑一枝开得好的玫瑰，把刺处理干净以后交给他。他拿着花穿过两家之间很短的一段路，敲开Sophia家的门。等他把东西送出去再回来，不仅有Sophia给他的De la Rosa（花生酥糖），还有等外公兑现的冰淇淋吃。

类似的事情后来似乎还发生过几次。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太清，倒是冰淇淋每次都记得。

谈以莴笑够了，喝了口酒：“那后来他俩成了吗？”

“不知道。”

“你没问？”

“我为什么要问。”路司祈说，“我只是想吃冰淇淋。”

谈以莴偏过脸，纸杯还抵在唇边，笑意半天没下去。

前面的秋千不知道什么时候空出来一个，刚才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已经跑过去坐上了。她爸爸站在后面替她推，秋千荡得不高，每回来一次，小姑娘都笑得很响。

谈以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Log的照片吗？”

路司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翻相册。里面东西不少，他往前划过许多排，最后停在一段视频上。

谈以莴凑过去。

屏幕里的Log体型中等，通体黑色，只有鼻头上方长着一小块白斑，皮毛在壁炉的暖光下泛着亮泽，显然平时被照顾得不错。它趴在地毯上，两只前爪按着一只小鸡造型的毛绒玩具，已经把玩偶肚子扯开了，白色棉花散得到处都是。

镜头晃了一下，里面传来路司祈的声音：“Log。”黑狗耳朵动了动，头都没抬，继续埋头往外扯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