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考完,学校里绷了大半个月的紧张气氛总算松了下来。港大附近有很多热门街区跟景点,除了教学楼跟宿舍这种需要刷卡的地方,路面上每天照旧热闹。
天气晴好,很多游客沿着湖边往老建筑那头走,开花的异木棉树下围了不少拍照的人,观光车只能跟在人群后面慢慢挪。
考试结束,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离校,谈以莴一路回宿舍的路上碰见好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
她刚开门就看见欧阳夏蹲在地上,跟一个摊开的行李箱较劲。她桌上的电脑还开着,箱子已经塞了大半,旁边还堆着衣服、洗漱包、充电器和两双鞋。见谈以莴回来,她从衣柜底下又翻出一双高跟鞋,拎着鞋跟转过来问:“你说我还带这个吗?”
谈以莴放下包,在椅子上反着坐下,胳膊搭着椅背撑住下巴:“你准备穿这个下地插秧?”
“万一有重要场合呢。”
“什么场合?”谈以莴抬眼看她。
欧阳夏拎着那双鞋想了半天。
谈以莴等着。
“……算了。”
鞋重新被扔回柜子。
节目组明早五点半从学校东门集合,到第一站要坐三个多小时的大巴。欧阳夏之前还觉得自己只是跟组做前采和现场,用不着带多少东西,今晚拿到行程表一看,又觉得哪样都可能用得上。
她把一件外套卷了两遍,往箱子的缝里硬塞,塞到一半又弹出来:“我也没带什么啊,怎么就装不下了?”
谈以莴是在看不下去,终于从椅子上起来:“你去拿东西,我帮你装。”她蹲下来,把箱子里被欧阳塞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重新拎起来。
欧阳立刻闭嘴,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递给她。
两个人花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把箱子重新装好,又照着节目组发来的清单从头核对了一遍,拉链顺利合上,欧阳夏直接坐到箱子上长长出了口气。没歇多久,她又想起电脑里的登记表还没填完,只好认命地爬起来。
谈以莴洗完澡出来,欧阳还坐在桌前填表,网页和节目组发来的文件打开了好几个。郝颖已经上床休息,床帘拉着,偶尔能听见里面翻身的动静。
房间里只剩两盏调暗的台灯。
谈以莴没出声,在自己位置坐下,面膜刚敷到脸上,Lili发来一条消息。赛迪那组秋冬平面这周正式投放,品牌把第一批成片和线上页面发了过来。拍摄还是九月底,成片里已经完全是深冬的质感了她往后划了几张,来电页面忽然切进来。
小纶。
谈以莴看了一眼郝颖那边,拿着手机去了阳台,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电话接通,她把面膜翘起来的一角按回去:“干什么?”
小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还摆着从医院带回来的药和病例。杨安青就在后面叠洗好的衣服,听见电话通了,朝他抬了抬下巴。
小纶看了她一眼:“妈让你明天回来吃晚饭。”
“她自己怎么不跟我说?”
这句话一出来,小纶就知道还是为了前几天的事。
谈以莴那天来医院看他,杨安青正好在安全通道里接电话,她出去了一趟,再回病房时脸色就不太好。小纶当时没问,晚上吃饭听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才慢慢拼出个大概。
谈亚飞又来要钱,说是在外面欠了债,被人堵着,这回不还会出事。
谈以莴问杨安青是不是又给了。杨安青没正面回答,只说这是最后一次。谈以莴当时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话明显少了。
小纶对这种气氛很熟,事情只要沾上父亲,姐姐说话就容易比平时刺一点,母亲也会跟着小心。有一回他半夜出来喝水,撞见杨安青坐在客厅里删转账记录,他当时什么都没问,后来谈以莴照样知道了。
平时各忙各的还好,最难熬的是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杨安青问一句学校怎么样,谈以莴答一句还行,再往下就没了。每到这时候,小纶总得自己找话,一会儿说班里谁又被老师点名,一会儿说楼下那只总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黄猫,实在没得讲,连食堂哪天的鸡腿特别咸都能拿出来说上半天。
以前杨安青让他问什么,他也就问了。今天小纶没动,他看看杨安青又看了眼手机,直接伸手把扬声器打开,手机往自己腿上一放。
杨安青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两秒,她才把手里那件衣服放到沙发背上:“小莴,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谈以莴隔着面膜说:“随便。”
“那我看着买。”
“嗯。”安静了一会儿,谈以莴抬手把面膜往上按了按:“我明天下班过去。”
两个人终于自己把话说完了,小纶坐在中间没出声,听完对话这才往沙发背上一靠:“姐,你几点回来?”
“还不知道,第一天上班。”
“哦。”
之后姐弟俩又闲扯了几句。谈以莴照例叮嘱他别刚出院就不当心,手上的伤口还没长好,平时能少碰就少碰。说到最后,又顺口问了一句最近的作业写到哪儿了。
小纶起初还老实应着,越听越觉得耳熟:“姐。”
“干什么?”
“你现在跟妈讲话越来越像了。”
谈以莴:“少废话。”
小纶在那头笑了两声打着哈哈,赶在她继续念叨之前把电话挂了。
谈以莴拿着手机从阳台回来,面膜已经有些干了,她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再抬头时,欧阳夏还在电脑前。
她看了一眼时间,指指墙上的钟。
——你不是十点睡?
欧阳夏戴着眼镜,隔着过道看懂了,先冲她皱了下鼻子,才无声地回了两个字。
——闭嘴。
谈以莴笑了一下,没再烦她。五分钟后,欧阳夏发送文件合上电脑,踩着梯子爬上床,再把床帘一拉,终于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