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内猝不及防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就和已然没有呼吸的段洛生一样,安静无息。
陆轻夜幽幽移动目光,望向地上那个了无生气的男人,慢慢将手中的纸条紧攥成团。
忽然,冷笑出声。
段洛生这个混蛋,想用这么一个可笑的方法囚困住她?简直做梦。
只见她双眸骤然变动为野兽般的竖瞳,一只手猛然呈攻击的利爪状,移向自己的心口。
配合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光是让人看见都会不寒而栗。
束游急喘着粗气,注意到她想要干什么,忙不迭用嘴巴叼住她的手腕阻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音。
陆轻夜缓缓垂下翡翠色的竖瞳:“他想用这颗心脏困住我,怎么可能如了他的愿?离日出还有点时间,大不了我去把孟司恩的心脏抢来用。”
和那双绿眼睛四目相对,束游紧张地耷拉下飞机耳,嘴巴本能地松了松,默默后退。
虽说它和老大关系好,但首领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它是万万不敢多嘴的。
女人干脆利落,手指插入心口。
这只手曾经剜出段洛生的心脏,男人残留的血液顷刻间和她的血液混合。
都能够想象得到,如果这个男人还活着,一定会因为他们的血液相融而兴奋不已:“看啊,轻夜,我们的血液也在做/爱。”
然而,陆轻夜没能顺利挖出这颗心。
她分外不解地歪了下头。
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掏出这枚心脏的,但不知究竟是何种原因,她的利爪仅仅刺破了一点皮肤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胸腔里的心脏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抛弃,抗议般地急速狂跳起来。
像愤怒的锤子,一下下砸向她的胸骨。
异兽觉得这个小东西正在进行一场恐怖的抽搐,牵连得她整个身体都释放出微弱的震颤。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无法再前进将那颗心挖出来。
好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这分钟,陆轻夜就像个被新玩具伤到的孩童,枯坐在地上捂住心口,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白猫端坐在供桌上,一直没有说话,冷漠而淡定地看着她。
直到,异兽求救般地抬起眼眸,它才缓缓道出一个事实:“现在挖出这颗心,你必死无疑。”
束游一听,急切地汪汪叫起来,劝阻老大不要冲动。
异兽没有回应白猫,也没有回应束游。
仿佛在被一种奇妙的感觉牵引,目光竟然一点点移动,重新望向身体冰凉的丈夫。
是了,段洛生已经亲手被她杀死,再也不会动了,也不会再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扑通扑通,心脏跳得她难受。
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情绪在她心头激荡,这种情绪来得突然,又蔓延至骨缝深处。
看着男人的尸体,愚笨的她第一次感受到眼睛发热的感觉,好像恨不得从眼眶里挤出来。
在旁人看来,陆轻夜的双眸都染上了一层湿润的薄红,像是在哭,可她自己却始终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你看见了,是段洛生算计我。”野兽的本能迫使她要尽快摆脱这个东西,她看向神明请求道,“我不想要他的这颗心了。”
白猫摇晃着尾巴,语气平静到冷漠:“我说过,‘你想要段洛生的心脏’到现在‘得到了他的心脏’,全部都是你和他之间因果线的选择。”
虽说是得到了心脏,但异兽还是那个脑子不好的异兽,下压眉头问:“……什么意思?”
白猫没有直接说明原因,而是又问了她一个问题:“几百年前,就是你在成为首领之前,曾经遭受过一次重大的性命危机,那次你差点死了,是不是?”
这件事异兽永生难忘,认真点头。
“为了活命,你来到了人类世界,你一只异兽无依无靠还身受重伤,当时是怎么在人类世界生存下来的?”
时间太过久远,异兽不由费力地皱眉回忆。
沉默了好半天,她才不确定地开口:“我当时幻化成了人类,还遇见了一个男人,是他收留了我,还为我治伤。”
说到这里,味觉上的记忆比她的大脑快了一步,立即嫌弃般地吐了吐舌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他还老喂我一些难吃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要谋害我。”
白猫告诉她:“那时时逢百年难遇的旱灾,红薯已经是那个人能给你的最好食物了——还有,人类一般管这种人叫做救命恩人。”
陆轻夜小声跟着念了一遍,冷笑,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白猫忽然亮起了金色眼眸,昏暗光线中极具威严感,声音也倏然变得低沉压迫:“告诉我,之后你对你的救命恩人做了什么?”
异兽脸不红心不跳地抬起头,平静到冷漠:“在我准备回族群的那天早上,为了补充体力,我把他给吃了。”
“他救了你,你却吃了他?”
“我本来天生就是吃人的……”
第二次复述这个血淋淋的事实,陆轻夜并没有第一次平静,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撕扯得她的内脏都在下坠发痛。
她无法控制胸腔里的小东西,难受得不行,只能好说好商量的让这颗心不要再跳了。
白猫这时道出了真相:“当时救你的那个男人,就是段洛生。”
心脏猛然抽动。
陆轻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早就听说过,人类有着神奇的轮回机制,不像异兽,死了就死了。他们简短活了一世,灵魂还能够再投胎转世。
她动了动嘴唇,大脑从来没有这般混乱过,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段洛生的血已经凉透了,蔓延至她的脚边,像一滩腥气很重的黏凉的水泊。
指尖不小心触及,她当即就不受控制地震颤了一下,倏然将手指收回。
白猫盯着她的眼睛,继续说:“段洛生好心救你却尸骨无存,怨气极重,所以你们现在的相遇,并不是偶然。”
一切都是未断的因果在作祟。
陆轻夜耷拉着脑袋安静几秒,突然嗤笑一声:“我吃了那么多人类,要是每个人都对我怨念极重,我岂不是会死的很惨?”
“你现在应该能够感觉到,他对你是不一样的。”
异兽一怔,渐渐收敛嘴角的弧度,低垂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眼睑处的薄红更加明显。
末了,她像是终于参透了什么,脸色难看地打了个抖:“人类真是好恐怖……”
这几百年间,除了人类,他们也吃过各种各样肉类的生灵,偏偏只有人类,才会产生这种怨气极大的诅咒。
是因为他们有着超越其他生物的思想和情感吗?
更恐怖的是,异兽突然发现段洛生对自己的囚困并不止是这颗心脏,还有第二道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