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死亡。
他用这颗心脏让她学会了情感,又用永久的死亡锁得她生不如死。
陆轻夜一辈子自由洒脱,从没有这么被动过,不禁恨恨地高举起手,给了这个卑鄙的男人狠狠一巴掌。
然而打完之后,心脏比意识更快一步,改为了手掌轻抚。
白猫知道,如果她还是那个无心无情的异兽,面对男人的尸体肯定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但是现在……
“现在你拥有了他的心,要怎么处理他的尸体,你自己选择。”
话音落下,异兽顿时全身一僵。
她有多想吃掉这个男人——就有多不想吃掉这个男人。真是奇怪又矛盾的感觉。
思考片刻,她默不作声将段洛生扛在肩膀。顷刻间,对方心口处的血液像下雨一样淋落她的全身。
陆轻夜睫毛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心跳混乱中,她一步一步向着观音庙外走去。
寂静的凌晨,远处隐隐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音。
孟司恩匆匆忙忙骑车而来,来不及将车停好就放任它随便倒在地上,一瘸一拐踩着积水,往庙宇方向跑。
看见一身是血的女人站在庙门口,独自仰望天际,肩膀上还扛着那个男人。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雨停了,乌云没有散去,破晓的晨光透不出来,天际隐隐亮起薄光。
陆轻夜仰头看了几秒钟,缓缓收回视线,扭过头,一双空洞温和的翡翠色竖瞳看了过来。
相隔数米,孟司恩仿佛被猛兽盯住,身体下意识有了后退的趋势。
对视片刻,双方都没有说话。
说什么呢?这一人一兽今后不会再有半分交集可言。
最终,异兽率先收回视线,在观音庙前宽阔的区域骤然恢复成一只毛绒绒的庞然大物,驮着段洛生的尸体向着天空一跃而起。
一阵劲风袭来,孟司恩条件反射抬起手臂遮挡,再睁开眼,那个庞大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她带着他的尸体去往了世代生存的深山。
……
两天过去,段洛生失踪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镇子。
观音庙的血液一夜之间消失无踪,香客没有察觉到那一夜的血腥,照常来日日焚香。
唯一目睹过男人尸体的孟司恩由于没有任何证据,选择了沉默。
公司里,大家对于段总的失踪众说纷纭。结合前段时间有关“陆轻夜”的都市怪谈,编出来的版本都是可以改变成电影的精彩程度。
办公室里,戚晨西装革履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看向脚下那片平和的街景。
那夜之后,他已经猜到了好友的结局。
那个疯子在乎她在乎得不要命,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就是段洛生的尸体不见了,他猜不准是被她带走了,还是被她吃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负责这起失踪案件的警方依旧一无所获。
失去儿子的林霞终日以泪洗面,每天都会来警方施压,在日复一日的杳无音讯中,她终于变得精神失常。
某天的一个清晨,林霞精心打扮来到警局,不是再为寻找儿子,而是准备拉着无视她痛苦、日日快活的丈夫一起下地狱。
结婚前那些甜言蜜语和耳鬓厮磨,终于成为了生活中恶心繁殖的苍蝇卵。
很快,在林霞的配合下,警方就掌握了段振华的犯罪证据。
而段振华,也在审讯过程中爆出来了林霞的一些腌臜事情。
曾经海誓山盟的两个人各自抓着一把匕首,知道对方的弱点,越捅越深,越捅越疯。
一个月过去,段洛生的失踪案件仍然没有半点进展,渐渐成为了悬案。
镇子依旧祥和,庙宇依旧香火不断。
这天早上,突然来了一个稀奇的小客人。一条毛色银白十分漂亮的大型犬类,叼着一个被大叶子包裹的东西,格格不入出现在满是人类的庙宇前。
异兽是特意来请求守护神收回这颗心脏的。
她后悔了,尝到有心脏的滋味后,便十分怀念自己曾经无心无情的时候。
——情感这个东西果然愚蠢又失控,将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回到深山,她将段洛生的尸体刨个坑埋了起来,还像模像样学着人类为他立了个石碑,本以为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可是她总是会一不留神就将他的尸体挖出来。
而且只要一想到段洛生,一想到他是死在自己的手里,胸腔里的这颗心就会产生一阵难以言说的可怕痉挛。
异兽不喜欢这种滋味,后悔要心脏了,想要请求神明将其收回。
她卧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向神像低了三下头。
再度抬起头来,那只白猫不知从哪里直接跳到了供桌上,坐在面前,悠然地摇着尾巴。
神明直接拒绝了她。
异兽着急起来,才不懂什么因果不因果,生气地朝着胸口喊了一声让心脏别再跳了:
“当初就是你引着我去找‘陆轻夜’的,不然后面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你就是在故意针对我!”
神明在她进门时就展开了结界,庙内仅有它们这一“狗”一“猫”在交谈。
听完,白猫不急不慌眨了下眼:“我主动连接了你们的因果不假,但不是针对你,而是在帮你……想知道如果你们没有连接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吗?”
异兽思考两秒,半信半疑点点头。
为了能够看得清楚,神明抬起一只猫爪,驱使一条因果线钻进了她的眼睛里。
再度亲眼看见活生生的段洛生,她不禁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在白猫的讲述中,平行时空的一帧帧画面开始在她的眼底流淌。
她看见在那间昏暗的废弃工厂里,段洛生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勾着病态的唇角,自上而下看着脚下杀害“陆轻夜”的中年男人的尸体。
紧接着,画面一转来到了段家的别墅,男人的脚下又变成了他父母的尸体。
“如果没有遇见你,段洛生就不会有考虑和顾忌,会以那名凶手为第一目标,接连犯下三起命案。”
神明什么都知道,段洛生帮忙藏匿那名凶手,根本不是什么好心,而是将猎物送进了自己的笼子里。
祂一直在驱使异兽去调查、去逼迫,目的就是要让这个男人【主动】放弃杀人的念头,才可以保证这条因果向着可控的方向推进。
至于这只异兽,假如她没有和段洛生相遇,没有受到他的纠缠,她早早就会回到深山族群,经历这次无力回天的死亡。
她没有一颗心甘情愿的心脏可以用,死亡率就是百分之一百。
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是换来了双方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