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人听到的、看到的与他所掌握的截然不同。
流民被安置到粥棚后,每日的确能领取三升粟米,可粟米只占面上薄薄一层,底下大多混杂着泥沙碎石。
况且也不是他所看到的品相极佳的粟米,送到流民手中的粟米,一看便是粮仓里堆积了许久的存货,眼看都要放烂了才拿出来说做慈善。
负责施粥的人员态度也极其恶劣,流民稍有异议便棍棒打骂。
如今流民群体内怨声载道,只以为所谓施粥又是一次假惺惺的作秀。
“不过他们的反抗情绪并不激烈。”沈云意轻抚茶杯,感受手心传来的温度,“世态炎凉,早就对所谓善心不抱期待了,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
面前的男人听完后久久未能语,目光怔松。
蒋真化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如此,走了个旧狗官,又来了个新的,照常鱼肉百姓。所以蒋真化没能听到这些民怨,一是朱阳李源等人封锁线拉得密不透风,没有真话能传到他耳边,二是……
没有流民相信他愿意听见这些声音,听见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些,我从未听说过……”
“所以说李源导得一手好戏。”叶昕怡柳眉一竖,冷声道,“你去哪个粥棚巡访,看似是你出发前随意定的,定下后朱阳便暗地里传消息到李源耳边。”
“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流民’等在你要去的粥棚,严阵以待。大多数‘流民’只要表现出未来可期的模样即可,少部分演技好的还有特殊剧本。”
蒋真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扒着他腿的小孩。
“总之,是要让你看到一片祥和的场景,相信他们的策略行之有效。”
若是她们未曾把他绑过来对账,恐怕这番瞒天过海的表演,当真就把他骗了过去。
蒋真化目光苦涩,他从小爱读书,自以为精通各类文体,知晓治国之道,在当今圣上面前也能胸有成竹、侃侃而谈,如今想来,不过都是纸上谈兵。
书里从来不会写官场险恶,也不会写为人处世之难。他一个满腹经纶的酸秀才,碰上朱阳李源这种老油条,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
许是见他灰心,身旁的沈姑娘起身为他续了杯茶,眼睛并没有看他,语气却很坚定:“即便没有我们,相信蒋大人也一定能平安度过此关,化险为夷。”
蒋真化抬头,眼里一片茫然。
“只是如今多了我们这几个臭皮匠,也许能更快想出法子。”沈云意微微一笑。
她的信任并非全无根据。前世蒋真化算得上是少年得志,目前这一世的大体走向都和前世差不多,想必前世他也在为流民之患所困扰,也受到了奸人之害,若是前世的结果是他败给了奸人,想必他不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走到京城,站在天子脚下慷慨激昂。
轮回一世,很多东西都不受她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可她始终相信,有些本质的东西变不了。
比如一个人的品格、心性、才智。
放下茶壶,沈云意坐回原位,盯着还未回神的蒋真化,镇静开口。
“所以,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春日的阳光斜穿进窗户,照亮了整间书房。
仿佛一切阴霾终究要被驱散了似的。
身穿一身灰袍的男子便坐在光亮中心,埋头翻阅卷首,身边的侍女时不时给他添茶,他却未曾有一刻抬起过头。
蒋真化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认真的一幕。
他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走到男人身边,低头看他专注的什么文章。
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的名字。
还未等他瞧仔细,男人却察觉到有人走到了身边,连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怒色,在看清是蒋真化的那一刻时消散开来。
“蒋大人来访,怎么不见人通传一声。”男人一边语带责问看向跟在蒋真化身后的小厮,一边不动声色把桌上摆的纸张收好。
“不怪他们,是我知道最近朱兄工作辛苦,不愿让他们惊扰。”
此话不假,自从牵头了李源,朱阳便忙了起来。如今蒋真化倒觉得一天没什么事情可做,所有东西都是手下人做好了交由他检查,他只需要判断点头与否。
蒋真化瞥了一眼他手中捏着的纸,状似关心道:“还在忙流民之事?”
朱阳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纸张,笑道:“是,总是给吃给喝也不是一个长远的法子。”
“下一步,就该落实李源说的计划了。”
“这上面,登记了愿意留在阳城安家落户的流民姓名。”许是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疑,朱阳连忙铺在桌面上以示坦诚。
“等登记完了,就考虑给他们安排户籍。前面说的计划,也就可以投入行动了。”
蒋真化盯着纸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他在想,真的有人的名字没被登记在上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