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有阿修罗做得好吗?"
明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
"如果是我。" 她忽然说。
因陀罗愣了一下。
"我是个懒人。"
明昭很认真地说,"你知道懒人最怕什么吗?最怕麻烦。"
"村子水源干了,我饿得快死了。这时候你因陀罗,你一个人,十分钟就把树砍了,水通了,我有水喝了。"
明昭摊了摊手。
"那我会觉得,你真好,真是个天大的好人。下次有事我还找你。又省心,又省力。"
因陀罗张了张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的耳根,很轻很轻地红了一下。但山风正好吹过来,把他的黑发吹到脸上,挡住了。
"但是。" 明昭话锋一转。
"如果我们做一个假设。"
她说,"假设你现在非常饥饿,身无分文,前面有一条河,河里有鱼。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人,给了你一条从河里调上来的鱼。你会感激他吗?"
因陀罗皱眉想了想:"…… 会。"
"好。"
明昭说,"那如果,这个人没给你鱼。他坐下来,教你怎么做鱼钩,怎么编渔网,怎么在河里捕鱼。你学会了,以后你天天都能吃鱼。"
"你会不会更高兴?"
因陀罗沉默了。
"如果是你。"
明昭看着他,"你要那一条鱼。还是要,钓鱼的能力?"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因陀罗坐在石头上,很久没说话。他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第一次显出一种迷茫的神色。
"我……" 他开口,又停住。
"我很高兴,有人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我一条鱼。"
明昭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很轻。
"但是这个人,他终究不是我自己。他不可能天天跟着我,不可能我每次饿了,他都刚好出现,刚好手里有一条鱼。"
"所以我也更向往。"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
"我自己,能掌握这份钓鱼的本事。"
"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一句话。"
明昭说,"叫 ' 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因陀罗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山风又吹过来。
少年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云,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明昭也不催他。她就那么坐着,晃着腿,看着山下的村子。村子里的人还在忙,有人在修屋顶,有人在河边打水,远处有孩子在哭,又很快被哄住了。
过了很久,因陀罗忽然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明昭侧头:"什么?"
"你说,' 我永远觉得我的世界最好。因为那里是我的家乡。'"
因陀罗的声音很低,"我当时不懂。"
"现在呢?"
"现在……" 他顿了顿,"好像有一点懂了。"
他没有看明昭,只是看着山下那个小小的、冒着炊烟的村子。
"不管这个村子是怎么样的。"
他说,"它还是我的村子。我始终觉得它是最好的。"
明昭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微缩许愿签,金光一闪,手里多了两颗还带着露水的野果。她递了一颗给因陀罗。
因陀罗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野果。
又抬头看了一眼明昭。
他没说谢谢,只是接过来,默默地剥了皮。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一个吃野果,一个看云。
山风把明昭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因陀罗袖子上,他没躲。
过了一会儿,因陀罗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明昭转头看他。
少年的脸还是看着山那边,没看她。但他捏着野果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她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
她说,"这地方又不归我管。它想什么时候把我扔过来,就什么时候扔过来。"
因陀罗 "哦" 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啃那颗野果,没再说话。
但明昭注意到,他刚才还绷得很紧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下来了。
明昭看着他啃野果的侧脸。
山风吹着他的黑发,下颌的线绷得很紧,但嘴角,却不像上次那样冷着。
有些人的好感,像春天山脚的雪。你不用急着去找。太阳出来了,它自己会显现出来,化成水。
"喂。"
明昭咬了一口野果,忽然开口。
因陀罗侧过头。
"野果酸不酸?" 明昭问。
因陀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野果,又抬头看了看明昭。
他沉默了两秒。
"…… 有点酸。" 他说。
"酸就对了。"
明昭一脸理所当然,"这季节的野果,不酸才怪。不同的时候,同样的事情,也会带来不一样的意义。"
因陀罗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是 "哼" 了一声,继续啃他那颗酸野果。
但他的耳根,又红了。
山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山下村子里,炊烟和米饭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