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这个世界的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纪。”
正常的父子关系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的。
五条悟抢答:“小惠你放心,杰最会带孩子了!”
夏油杰眉心一跳,不是,为什么就默认是他来带孩子啊?!
他长得就这么像会哄孩子的妈妈?
真正拥有监护权的父亲正立在旁边,像根风干的腊肉一样随风无力摆荡。
心脏千疮百孔,居然还要看未来的儿子把小小的自己交到五条家的六眼神子手上,简直是人间噩梦。
禅院甚尔祈祷自己快点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可惜不能。
不仅闭不了眼,还必须得睁着眼看五条悟小人得志,和同期男同学如胶似漆搞暧昧,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既然决定要叛逃,让我们共饮这杯庆祝自由的橙汁!”五条悟举起杯子,兴致高涨,扯着夏油杰一起。
夏油杰还没想好,但他不愿意摧毁五条悟天真到根本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耶!”
天内理子的隐忧藏在面容下,黑井美里拉着她继续到海滩边堆沙子。
“不怕有诅咒师来吗?”
夏油杰的咒灵不是吃素的,术士一巴掌,诅咒师两巴掌,来的是老橘子更是降龙十八掌,直接抽成旋转陀螺。
“杰!你好可靠~”
大猫依人的戏码看多了就该习惯,眼睛瞎了咒术部不报销工伤的。伏黑惠安静低着头叉蛋糕,赶紧把橙汁的酸味冲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夏油杰答应他一起走,五条悟明显兴奋过了头,往座位里头压,将男同期紧紧挤到角落。
他们真有必要坐这么近吗?位置明明很大吧。
一只手顺着拱起的脊背往下摸,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很烫。澄澈的蓝眼浸染不正常的情绪,微微眯起。
……再怎么说都不对吧?!这真不是正常的交友距离吧?!
五条悟漂亮的脸上泛起红晕,夏油杰瞥了眼桌上的糖纸,酒心巧克力。
术士的直觉总是很准的。夏油杰屏气凝神,慌忙抬起手挡悟迷离发红的脸。
“悟!你先冷静——”
五条悟低下头,准确无误亲上他的嘴唇。
禅院甚尔痛苦闭上眼。
伏黑惠完全知趣不去看,咽下最后一口戚风蛋糕,眼不见心不烦。
夏油杰猛站起身,满脸通红浑身僵硬地推开醉酒的大猫,“我去外面转转。”
十年后黑狐狸的脸皮已经磨练到刀枪不入,当众法式kiss都是信手拈来,也唯有现在能欣赏一下他发红的羞涩脸。
垂暮时分,一对彼此陌生的养父子坐在沙滩椅上吹海风,旁边躺着一个封闭了感官的甚尔木桩子。
尽情玩耍的少女散开乌黑发亮的辫子,校服裙子全湿透了,对摄像头露出大大的微笑。
她或许还会烦恼一会儿自己的未来选择,但很明显不需要五条悟担心了。
需要担心的,是还在海滩上徘徊思考人生的傻狐狸。
天边夕霞漫天,红橙的温暖色泽一点儿也不刺眼。
“……我恢复了记忆之后,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抑郁与消沉,会无缘无故流眼泪,抠伤内侧手腕,呕吐头痛,只想一个人发呆。”
整个世界都是真空一样安静,是无法沟通的灰色空无,现在回想真是没用。
“大家叫我不要恨错了人。”伏黑惠轻声,生怕惊动了什么,过往的魂灵宿在体内,震动着诉说。
“我现在偶尔还在想,我恨的人里也应该包括自己。如果前世能再敏锐一点,再强大一点,再多坚持一会儿,能早一点看清阴谋,是不是就不会变得那么惨烈。”
手腕内侧因自伤永远留下的棕褐疤痕,是过往记忆的遗留,也是警示和决心。
“竭泽而渔的领域展开几乎摧毁了我的脑子,并发症,灵魂残缺和长期抑郁……都过去了。”
粉身碎骨后站起的人,再次拥有了启程的勇气。
他至今也不知道,并不是枢纽主动与津美纪交易;而是津美纪浑身颤抖着崩裂了自己的灵魂,才引来枢纽的注视。
在他同样生与死的罅隙之间。
至于那一个五条老师,创办猫猫事务所,和夏油杰合作,积累力量,掀翻牌桌,血洗老橘子,创立新部,最终成就一名谁都不敢靠近的僭主暴君。
准确来说不该称为五条老师。“没有成为高专的老师,而是成了新咒术部的部长。”
他不会感到遗憾的。五条悟想,我不会后悔的。
伏黑惠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甚尔的五感封严了,迟疑不知怎么开口。
直到夜幕垂降,星星的倒影映在沉黑的海面上,伏黑惠瞧着染上银光的沙子,慢慢开口。
他不喜欢对人诉说自己的情感,可总有些情感是无从发泄的,是这辈子也不会说给监护人听的。
可面前的人,并不是他的监护人,是他陌生但又亲近的“父亲”。
“辉夜神姬死时,我……我见到了甚尔。”
尾神婆惊惧扭曲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的血瀑,手指黏腻的触感,湿滑到握不紧的刀。
刀面倒映出两张绝望而惊惧的脸。
长长的,头发如黑亮长缎的少女拥抱了他,将他从无尽的痛苦里解脱出来。
“我没有后悔。”伏黑惠快速说,他至今没有后悔过。
“狐狸之窗里,我看到了。我还在妈妈怀里的时候,禅院甚尔还是会笑的。”
伏黑惠把玩着手指上的银戒,沉默了好一会。
五条悟没有开口,也没有看向养子。他早知道被捆成粽子的甚尔已经挣脱了束缚,五感也早恢复了。
可他只是像根木头一样,静静听着。
“虽然我对自己说,不要对生父抱有期待。他作为我的式神,和我灵魂相系,是责任,是义务。”黑发少年抬眼望天,晴朗的夜空没有月亮,它隐没在薄云后。
“我其实还是……没法原谅他,说不定心里的某一块,还在隐隐恨他。”伏黑惠握了握拳,“虽然说,一切全都过去了。”
恨他失去了妻子,便不再背负起任何责任,孑然一身赴死。
恨他只将自己儿子作为交换的筹码,先卖给禅院又托付给五条。
难道他就不怕所托非人?
甚尔也不会在乎这种事。
五条悟踢了一脚装死的甚尔木头,“那这家伙你要怎么处理?”
伏黑惠操控他站起,又松开指示叫他直挺挺跌倒下去,砰一声摔到地上。
他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世界的母亲已经完全消散了,甚尔也不会再有活下去的意志。
伏黑惠迷茫,他的话语随夜风飞远,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不知道,我……没法挽回他。”
而且时间要到了,他能做的唯有这么多。
伏黑惠将十指银戒解下,扔给五条老师。
他自始至终相信他的监护人,相信这个世界已经避免了最糟糕的命运。
“小惠,再见。”
年轻的监护人微笑,目送他的身体一点点化为光点消散。
一转头,某个黑毛的男同期正假装不在意地慢慢踱过来,来找他。
“杰——!”
五条悟紧紧抱住夏油杰,些微酒气沾染上两人的体温,夜色中夏油杰手足无措,默默脸红着。
“什么啊,酒还没醒吗?”
夏油杰扶他到躺椅上,费了点力扒下缠人的大猫,去叫两个女生回程了。
“你要是听完了刚才他说的,就该知道怎么做。”
夜色之下,他的语气凉的像冰,哪有一点喝醉的模样。
甚尔应该高兴的,他至少还正身正体活着。那个长大的伏黑惠,迟来的亲情,横贯的十几年光阴,他再也不是道歉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了。
“真——是个穷乡僻壤的乡下地方。”
是啊。夏油杰漫不经心作答,未开化的小村子内污水横流,双胞胎姐妹紧紧揪着他的外套。
五条悟挂在他肩上,吐出的热气往脖颈呼。细微的哀嚎从泥地里传来,是那些被抽打进泥地的村民,像蛆虫一样蠕动挣扎。
而他未来的两个义女脸上,露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神情。
“一会儿去看小惠吧?”五条悟睁着他一双毫无阴霾的蓝眼,“正好去气一气甚尔,哈!”
“好啊。”夏油杰总有种不真实感,被追着亲了下脸颊。
“悟!”
一切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无论是禅院甚尔的倒戈,自身正论的动摇,悟的血洗行动还是……打乱了横贯整个夏天的混乱思绪。
自咖啡店里那个不明不白的吻过后,悟像是完全忘记了醉酒后的出格行为,还是一样黏他,像只猫一样撒娇要哄。
正常的交友距离,不存在的。
夏油杰强迫自己忽略心里的淡淡失落,抚了抚肩膀上的柔软白毛。
距离两个男同窗双双叛逃,还有一个月。
距离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双向表白,还有两个月。
距离拯救世界,还有……
从银流里拔出头的伏黑惠吐出一口陈杂的时空乱流,快乐、悲伤和不甘的情绪裹挟回忆冲刷上岸。
他熟练地把复杂激荡的情绪压下去。
回头看时,珠光水面下虚幻的宝珠逐渐隐没,再也看不见了。
“走吧。”
伏黑惠寄予了期待重逢的祝福,向自己的世界快乐地小跑而去。
小惠警惕最近回家相当勤快的男人,小步快跑挤到姐姐怀里,拿一双大眼睛瞪他。
他们吃了一周甚尔烧的饭,给小惠吃瘦了四斤。伏黑甚尔,简直像是尽力表达自己关心,但完全不得要领的伪人。
津美纪护鸡仔似的抱住他,远远退到房间角落,留甚尔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绘本。
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干脆打开电视看赛马转播,一瓶瓶灌啤酒继续颓废下去,像一个土豆一样生根发芽。
总有一双清透无情的双眼隔空盯着他,没有爱也没有怨,只是审视着。
甚尔根本没法说清楚自己内心的情感,只是奇怪地感到些微悲伤……和遗憾。
也许还有一丝后悔,或许,或许。
甚尔攥紧绘本,又颓废地将它放下,默默回房睡下了。
黑夜里,有双幽幽绿眼立在床头,静静盯着他,甚尔呼吸一紧,又松了。
啪。
把什么玩意儿拍老子脑门上了。
毛绒绒的两只小狗压住了他的腿,生怕他挣扎起来。甚尔不敢翻身,怕不小心压死了。
“没有变化啊。”小惠自言自语,大胆伸手揪父亲的脸,发现没有他的软。“伏黑、伏黑甚尔睡着了吗?”
傻小子,要是真睡着了还能回答你吗?
看来父亲睡着了。小惠沉思了一会儿,悄悄问:“那身体里的魂儿,你醒着吗?”
小孩柔软的手勾着他的尾指,像是稍稍用力就会吓走一样轻。
“醒着呢,小朋友有什么事吗?”甚尔会腹语,想吓吓他。
没吓到,小小术士胆识过人。
“哇。真的有用。”小惠早觉得在尽力扮演父亲角色的男人不对劲了,果然是被附身了,“你能不能离开甚尔的身体?”
“为什么?”
“书上说,鬼上身的人会很快很快死掉。我不想甚尔死掉。”小惠继续和鬼魂说话,满是烦恼,“而且他最近一直在家,是你不叫他走的?”
“他在家里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