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夜色里,阁门嘭的一声被人撞开,一袭暖光铺地,洛尘提着裙摆,朝前方大步流星远去的人影追赶而去。
“东家!东家!”
闻声,祝南枝顿住脚步,回头。
洛尘愣了愣,也沿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重檐歇山顶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冷白的边,像只敛翅的鹤,伏在宫中一隅。
殿门前映出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
祝南枝望着那道人影,圈紧了臂弯中的书册,轻哼一声,旋声欲走。
见她决绝离去的背影,那道人影便也缩了回去,少顷,阁内自东向西,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蕴在眸底的微光一瞬即逝,洛尘失落回眸,却见祝南枝一只脚已踏出门外。
她刚要迈出另一只脚,小腿却忽似挂了秤砣般,抬不动了。
祝南枝回首扫向身后,只见一团浓影低伏在脚边。她叹了口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何苦为我与他牵桥搭线?”
那团影子试探着缓缓仰首,只抬了半寸又停住,堪堪露出一双秀雅眉眼,眼尾泛着一圈薄红,他的眸底似蓄了一汪潋滟清泉,目光蜿蜒淌向祝南枝:“东家可否听洛尘一言再做决断?”
祝南枝不语,只是托着洛尘手肘扶他起身。
洛尘欣喜过望,双手抓住祝南枝两臂,一时激动道:“东家若是不愿与季公子共谋尚宫之位,不妨来教坊司罢!如此往后你我还能互相照应,东家以为如何?”
祝南枝几乎一瞬做出决定:“不好。”
“为何?”洛尘急切道,“东家是觉得教坊司位卑言轻?并非施展抱负之所?”
位卑么?其实教坊司即使卑微,却掌宫廷宴享,能入司籍者无一不是自幼习艺,似洛尘这般勤勉又天赋卓绝的也不在少数。
祝南枝撇开洛尘:“教坊司一纸名籍,是多少民间乐户三辈子烧高香也换不来的体面?只是我既不擅音韵,自幼习武比不得舞伶身段,我若去了教坊司,能做什么?”
“那东家留在尚宫局又能做什么?如今朝局动荡,后宫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风平浪静!”
此言一出,她忽觉臂上紧攥的力道松了——只见洛尘低下头,手顺着窄腰间那条月白色细绢腰封摸去,指尖摸索一阵,才从里头掏出一个绢布裹着的东西。
绢布被一层层剥开,里头是一以洒金笺为封皮,裹了几页薄薄的册纸。纸页微微泛黄,工整如刻的墨迹间,歪歪扭扭地以朱笔标注着圆点和勾叉之类的记号。
“东家还记得这首曲谱么?”
“当然记得。”祝南枝的目光落在曲谱上,“你当年便是靠这半首《无忧曲》走红整座平阳城,南馆也因你而生意红火,听说连教坊司的都知也曾慕名前来,想必——”
“顾予衡便是私下通过教坊司的这位伯乐搭桥,才能将你引荐入宫罢?”
尾音悬在半空,洛尘猛地掀开眼帘,与祝南枝讳莫如深的目光相接的一瞬,他忽然读懂了方才在文渊阁中,祝南枝为何会拒绝让自己斟茶,季青临为何会给自己茶盏,问出那些明知他回答不上来的话。
原来自祝南枝踏入文渊阁,见到他的第一面起,那双眸中那抹闪烁的微光并非久别重逢的欣然,而是疑窦。那道细密隐蔽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细细逡巡,一寸一寸碾过眉心、喉间,仿佛细针数缕,密密麻麻地扎入他肌肤的每一寸毛孔。
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那股失血般的凉意。
洛尘握着绢布的手垂落身侧,指尖下意识蜷缩,绢布在掌心被攥出一道深痕。
彼时一阵风穿廊而去,曲谱连翻数页哗哗作响,夹在其中的几张糯纸借风翻飞而出,如白蝶离枝,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泽。
薄如蝉翼的糯纸飘落在地,洛尘回过神,半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
看着他狼狈的身影,祝南枝没有多话,终究迈开了步子,朝书页散落之处走去。
“给。”三两张糯纸捏在祝南枝手中。
几缕发丝略过唇角,洛尘不敢与她对视,捏着纸页边缘接过,喉间红痣上下滚了滚。
觉察到洛尘神色有异,祝南枝心领神会地不再追问,只将那张用来通行的文牒和书册一并塞给洛尘,吩咐道:“喏,拿着这个,帮我将宫册送回尚宫局罢。”
洛尘懵懂抬首:“可这、这是……”
话音未落,祝南枝拍了拍手上灰尘,头也不抬道:“那又何妨?”她侧目瞥向阶上静静伫立的文渊阁,“我相信你洛尘,你定能想出法子,若是问起我,就说我今夜宿在了昭华殿?”
洛尘更加不解:“昭华殿是何处……诶东家——”
不待洛尘反应过来,祝南枝仗着自己两手空空,早已一身轻松地抽身离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门扉合拢,青灰身影吞没在溶溶月色中。
*
宫灯将甬道两侧的兵甲影子拉得纤长。
素日里,后宫见不着此等寒刀铁骑,苏杪被五大三粗的骁卫从茝兰院拖出来时,脑子嗡嗡的。她刚擦完脸,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便被蒲扇似的大手攥住后领,脚不沾地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嘭——
身后的门被骁卫粗暴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