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杪被这声巨响吓得缩了缩肩，闻得兵甲声渐行渐远，她膝盖一软，倒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门合拢之后，周遭陷入一片昏暗，苏杪垂下眼帘，盯着腕间用力搓了搓，奈何麻绳捆得太紧，加之方才被推搡了一路，腕边已然出现了一整圈红印。

见挣脱无望，苏杪泄力地垂下双臂，赌气似的锤了锤空气。

此时，屋外泛起隐约人声——

“人带来了？”

“回娘娘，带来了，就在里面。”

苏杪瞬间脊背僵直，忙跪直身子，乖顺地将被捆的双手摆在身前。

吱呀一声，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砖地多了一团模糊的暗影，继而耳边响起流珠碰撞之声，苏杪立马自觉闭眼，低垂着头颅。

影子由纤长拉回正常身形，来人瞥见屋内仅着中衣的瘦小背影，缓缓启唇：“你就是彤史司的那个女史？”

“是。”苏杪稳声道，“下官三年前幸得太后娘娘青睐，自入六尚局，便一直……”

此时一阵冷风刮过，钻入后颈。她不禁打了个磕绊，将脑袋垂得更低方继续道：

“……一直在曹尚宫手下做事。”

静默许久，那人才道：“那倒是旧人了。”

闻言，苏杪心头一跳。宫中不是什么人都能调动骁卫，更遑论如此大摇大摆闯入茝兰院，后又无视宫规穿梭于各殿之中。

何况这宫殿的位置不算偏僻，她一路上虽被侍卫呵斥得不敢抬头，可单凭押送来时的路线推测……此处应当距离坤宁宫不远！

念及此，苏杪睫羽一颤，倏而调转回身，拜伏道：“皇后娘娘饶命，苏杪自幼生于宫中，娘娘想知道什么，下官定知无不言！”

一身极轻的呵笑声自头顶传来，身侧有人端着烛抬上前，光晕浇灌而下，如琥珀色薄纱般散开在地上，贺兰皇后搀扶着侍女迈过门槛。

烛光在她的瞳底映跃，贺兰皇后缓步至苏杪跟前，冷冷道：“抬起脸来。”

苏杪依言扬起下颌，懂事地低眉垂目。

贺兰将不咸不淡道：“倒是眼熟。”

说罢，她抬了抬手，殿侧侍立的宫人无声退下。

烛台被搁在苏杪手边，一股无形的压迫致使苏杪复又垂下头颅。她的额头贴在琥珀色的地砖上，目之所及，唯有臂弯处那一小片被烛光舔舐的砖面，以及贺兰皇后席地的凤摆。

这时，又闻皇后道：“今日出城，你跟着祝司记，都见了谁？”

“下官……”苏杪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道，“下官与祝司记约莫辰时左右出宫，司记先是在御街停车下马过一回，去酒馆买了些尚书夫人爱食的糕点，之后便驱车去了尚书府，期间……期间下官被支开过，只知司记见了陈夫人，其余的一概不知，望娘娘明鉴！”

贺兰皇后嗤笑一声，薄而锐的声音重重落下：“陈元渠何时吃得惯民间小食了？”

苏杪心中一紧，一阵劲风忽而穿过指缝，紧接着一道尖锐刺耳的声响乍破沉寂——

“哐当——”

滚烫的蜡水溅至苏杪手背。

凤摆掀翻了烛台，苏杪咬着下唇强忍疼痛，气息略带起伏，忽觉一道寒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背上。

威重的声音再度于耳畔响起——

“那说说罢，你和她，去的是哪家酒馆？”

*

一刻钟后，昭华殿中，

“咚咚咚——”

叩门声重如擂鼓，划破长夜寂静。守在门前的冬青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前去开门。

门扉一拉开，冬青揉了揉眼，待看清眼前之人，瞪圆了双眼道：“祝司记？这么晚了，您来昭华殿作甚？”

祝南枝一言不发，火急火燎地跨过门槛，背身合紧朱门后，才阖目长长舒了一口气。

冬青愣了愣，探头过去，小心翼翼地指向西配殿的耳房：“我家侯爷正在西殿，司记若是急着有事，不妨我替您去知会一声……欸不是，祝司记！侯爷正在里面——”

话音未落，祝南枝已疾步朝西梢间奔去。

来不及阻止，冬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可惜为时已晚，只得望向那道疾步如飞的背影喃喃：“——沐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