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地吸一口气,季清之抬起手,敲了两下厚重的红木房门。不轻不重的力道,不疾不徐的节奏,他自认为拿捏得不错。
只是挑选的时机似乎不太对,一只脚迈进门去,便看见他的三伯母正伏在沙发扶手上,肩头一抽一抽地哭。
苗徽音四五十岁的年纪,一身是靛青蓝的丝绸盘扣旗袍,貂皮披肩滑落,腕间只套着一只透绿的玉镯。她的脸埋臂弯里,看不清神态,说话的声调却断断续续,哀伤至极。
“都快一周了,绑匪也没有来要赎金…真出了事,你让我怎么办...”
季镇川立在几步开外,掌心握着手杖顶的翡翠龙头,脸上微不耐烦。他瞥了季清之一眼,后者赶忙垂下脑袋。
“够了,我还有事要处理。”季镇川对女人说道:“你先回去等消息。”
苗徽音蓦地抬起了泪眼,她的脸上未施脂粉,有淡淡的细纹,额前的头发蓬乱。虽然季清之逢年过节才偶尔碰到她,可从未见过女人如此不体面的模样。
“你只会说这句话,我回去...我回去干什么?我就吃得下,睡得着吗?我不是你,有那么狠的心!”
她用手背胡乱蹭着泪,语气忽然恨恨地:“说到底,是你根本不缺儿子。可是我福薄,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闻言季清之的脊背冒出了一层冷汗,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之前,应该去算一卦的。现在的他进退两难,只能往边上一缩,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季镇川面如锅底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别以为我不清楚那些弯弯绕绕,季家有人想害我儿子!”苗徽音的声调尖利:“我早就躲得远远的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非要盯着我们母子不放!”
“闭嘴。”在地毯上重重一磕手杖,季镇川显然是动了怒:“没有根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苗徽音只噤声了片刻,下一瞬,哭声却像是要掀起天花板。
“我平时管教彦南,是严了些,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母子半点。”季镇川咬着牙,面部肌肉随之绷紧:“眼看就要成家的人,跑去酒吧喝得烂醉,你自己说说...”
“我说?你确定要我说?”苗徽音护起短来毫不含糊:“那也是你的错!是你总逼着他结婚,他心里不痛快,才跑去喝酒的!”
“他在我手底下做事,毛手毛脚,上不得台面,让他去和苏家小姐结婚,是我在难为他吗?!”季镇川皱眉。
“现在你嫌彦南不争气了?”苗徽音哽着嗓子,一声冷笑:“那是怪我喽,没能生出随你的儿子,因为像了我,才会被你们季家哄得团团转!”
“你们季家?”季镇川沉声道:“你不是季家的人?彦南难道不姓季吗?”
“我宁愿他不姓季!”
苗徽音的话越说越离谱,喉咙都是颤抖的:“当初是你拦着我,不让我带他走。是你亲口说,会好好照看他…”
“我没想到,你会把我的儿子当作牲口,拉去配种!”
她话说得实在难听粗俗,这在向来看重脸面的季家,的确是从未吹过的一阵凌风。
季清之在这一刻理解了,为何三伯母常年在国外,她这样的性子,在这个家族里是待不住的,也待不下去的。
他硬着头皮,上前轻声劝道:“伯母,您身子弱,先别动气,堂哥的事情我正在处理...”
“谁是你伯母?”苗徽音翻脸不认人,猛地站了起来身,道:“让你们去查,那就是贼喊捉贼!我一句话都不会信!”
说着她拎起鳄鱼包,脱下高跟鞋奋力一掷,对季镇川恶狠狠道:“要是彦南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季清之无言以对,眼睁睁地看白徽音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客厅。
而季镇川闭了闭眼,才骂了一句:“孽缘!”
偌大的会客厅安静了下来,氛围凝滞了好半晌,季镇川才坐回了紫檀木材质的扶手软椅上。
他的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闪映着黄昏的天空,春云薄薄地流动,像是夕暮的湖水。
季清之蓦然生出了感慨——老爷子...真的老了。
从前的他是一个顽固的角色,内心有一只巨大的铁锚,牢牢拉扯住感性的船只。
可年纪上来了,铁锚生了锈,自从堂哥出事之后,这个独断专横了一生的男人,明显地产生了松动。
“警方那边,还是没有线索?”他对季清之说话的语调,倒是一如既往的居高临下。
季清之站在他面前,默默承受着无形的压力:“他们正在逐片排查居民区,挨家做询问记录,只是住户太过密集,人员杂乱,短时间内很难…”
话还没说完,季镇川就坐在那里摇了摇头,他立即识趣地收声,闭紧了嘴巴。
“调出彦南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话账单、银行流水、人际来往记录,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季镇川沉声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