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阳光是酸柠檬那样的颜色,乌鸦宛若层叠的黑色纸屑,擦过地平线,聒噪着在天空盘旋。
季彦南停在了巷口,他身无分文,没有证件,手机是半报废的状态…怀珩不在身边,他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于是他心里赌气,用左脚一下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把它们当成是怀珩的脑袋。
窸窣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怀珩走到了季彦南的身后,伸手去抹他夹克的翻领,那里有一处窝着的衣褶。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怀珩的语气放得很软:“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简单的一句道歉,却在季彦南的心头敲下一记重锤,在怀珩那里,他可从未听到过“对不起”三个字...
说起来,自从两人重逢,季彦南就发觉了怀珩的变化。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这个人,竟然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可一想到这份温柔背后,掺杂着的表演成分...季彦南强忍住不回头,虽然他很想看一看,怀珩道歉时,是怎样的神态。
“...你别不理我嘛,我真的会很寂寞啊。”
怀珩一声叹息,哄季彦南道:“你饿了吧?这附近有许多的馆子,我提前查过一家,据说他家招牌水库鱼,特别的好吃。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你不是讨厌吃鱼吗?”季彦南闷闷地开口。
从幼年形态起,怀珩就极为挑食。气味过于浓重的肉类和奶制品,他都不碰,味道奇怪的蔬菜和香料,更是挑三拣四。
连鱼类也在怀珩的黑名单里,他给出的理由是——鱼长得太丑了,根本没办法下嘴。
那时候的季彦南还取笑他,道:“唐僧长得好看,你去吃唐僧肉吧!”
他的取笑果然惹怀珩生了气,一整天不跟他说话。等到放学之后,季彦南屁颠屁颠地跑去求和,两人才重归于好。
“...你还记得?”怀珩愣了一下。
“像你这么反人类的口味,想记不住都难。”季彦南带上训斥的口吻:“难道你就坐在边上,看着我吃?干脆饿死你算了。”
“我不会饿死的。”怀珩浅浅一笑,眉眼舒展。
季彦南別过了脸,还是不想理他。两人起先是并肩而行,在错综的小巷里绕来绕去。
而穿堂风吹得猛烈,怀珩便快走了两步,侧挡在季彦南身前。他顶着风,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
终于到达了那一家餐馆,店面不大,拾掇得干净,里面还有几位客人。
怀珩掏出了消毒纸巾,把桌椅仔细擦过一遍,再让季彦南落了座。
小老板殷勤地递上菜单,季彦南顾虑着怀珩,只点了几样清淡的菜品,还给自己点了一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这个时节的金桂还未飘香,后厨只能用普通的四季桂作为原料,香气、色泽比金桂略显逊色。
可季彦南最近一直在喝粥,嘴巴淡出鸟来了,狗屎都能当成巧克力,吃得脸几乎埋进了碗里。
“慢一点,这样容易生胃病…”
隔着一手臂长的方桌,怀珩坐在他的对面,他拿起汤勺,伸进季彦南的碗里,舀了一点小圆子尝。
怀珩家教甚严,糖果都属于管控范围,因此他不爱吃甜食...季彦南也是知道的。
“你想吃的话,就再点一碗。”季彦南感到奇怪——难道是别人碗里的格外香?
怀珩摇了摇头,放下了汤勺。季彦南这才察觉,一桌子的菜,怀珩几乎没动筷子,只有碗里的米饭,小小地缺了口。
这几天他的确没怎么见过怀珩吃东西,季彦南皱起眉毛,问:“你怎么吃得这么少?”
“...我不太饿。”
在季彦南怀疑的目光之下,怀珩只好重新提起筷子,再扒了两口米饭。
实在看不下去他病猫似的食量,季彦南不耐烦地捡了几块炒鸡蛋,丢进了怀珩的碗里。
怀珩眨了眨眼,对季彦南一笑,再用筷子尖夹起金黄的炒鸡蛋,慢慢地,很珍惜似的吃了进去。
“...你还记得我们初中的校门口,有一家糖水铺吗?你很喜欢他家的小圆子。”
怀珩轻声说: “去年的十月初,他家转租了出去,变成一家文具店。但生意不是很好,可能过不了多久,也要关门了。”
“想一想,总感觉很遗憾…”怀珩叹了一口气。
“过去的事情我压根不想再提,有什么遗憾的?”季彦南忽然心烦意乱,把筷子丢到一边,道:“而且不要以为,你拿这些事哄我,我就会对你心软!”
怀珩的眼珠子盯着面前的碗,抿紧了嘴唇。
他与季彦南之间,没有其他的凭借。除了言语无法诉诸于口的东西,唯一能跟季彦南聊的,就只有回忆而已。
看到他一声不吭的模样,季彦南浑身竟然涌起一股痛楚。
可是这种痛楚的程度,远不及七年之前,被抛弃时的感受。
对于怀珩当初的不闻不问,季彦南始终耿耿于怀。就像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无缘无故遭到贬黜...
如果他有一丁点文学素养,搞不好真会写几首闺怨诗。
******
就这么一顿饭,吃得两人各怀心思。
结完账走出了餐馆,季彦南看见遥远的城墙下方,有一处缓缓的斜坡。
那里正在烧废旧的栅栏木料,有一股烧焦了的气味飘散。
他莫名咂了咂嘴,觉得少了点儿什么,用挑衅的语气问怀珩道:“你当绑匪,管我吃住,那管不管烟啊?我想要抽烟。”
说完,他有一丝忐忑。怀珩非常讨厌烟味儿,鼻子又跟狗似的灵敏,每次只要稍微一嗅,就能逮到季彦南偷偷抽烟。
然后他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对季彦南摆脸色。
以前有他管着,季彦南其实不怎么敢抽烟,是在出国之后,他才有了烟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