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墨影借着回宿舍拿东西的理由离开了兰斯洛特的宿舍。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朝北的窗前停下来，确认走廊两侧都没有虫经过，盥洗室的门关着，隔壁两间宿舍的灯都是暗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通讯终端冰凉的边缘，把它取出来握在掌心里。

他在拨出那个加密频道之前先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上。

远处军校塔楼的尖顶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那个方向有几盏稀疏的星子挂在灰蓝色的天幕边缘，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他把终端举到耳边，按下了拨出键。

通讯在两次振铃后被接起了。

托林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时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的平稳，那种平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急，但他在开口的时候没有让那层急先出来：“小隐？”

墨影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后背靠着冰凉的窗台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雌父，我没事，最近比较忙，没有来得及联系你们。”

托林在通讯那头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墨影能听到他那边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刚才正在处理什么文件，被打断之后把那些东西暂时推到了一边。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层轻的质地里带着一种被刻意放慢的节奏，像是在确认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状态如何：“你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的伤都处理了吗？上次的检查结果说你右肩的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肋部那边还需要持续观察，你在那边有没有按时换药？”

墨影靠着窗台听着那些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那些问题按顺序排了一下，然后一个一个地回答。

他说他最近吃得还行，说身上的伤都已经处理过了，说右肩的伤口不疼了，肋部那边他每天都有换药。

他的回答很短，每一个都只有一两句话，但他的语气比之前每一次通讯时都更稳一些，那种稳里有一种正在被压着的、像是为了让对方放心而刻意维持的东西。

托林在那头听完之后又说了几句，说皇宫里最近没什么大事，说他雄父昨天还在念叨他，说诺西前几天回去的时候带了一些他之前落在家里的东西。

他说了几句日常的话，语气比之前更松了一些，像是在把那些话一条一条地递过来，确认他还在听。

后来塞德里克在那头接过通讯说了两句，问了他最近的安排，叮嘱他注意休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让诺西转达。

墨影在那些话中持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那通通讯没有持续太久，但在挂断之前托林说了一句“你有空回来一趟”，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强调的事。

墨影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他说“好”。

通讯挂断之后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手指在终端边缘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把终端收回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兰斯洛特的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征得兰斯洛特同意后又回去上课了。

他只去那些比较重要的课和训练——战术分析、实战演练、编队协同——其余的课程他一概跳过，把那些空出来的时间全部放回了兰斯洛特身边。

他每天早上依旧提前一个多时辰起床做早餐，帮兰斯洛特穿好衣服，跟着他去办公室，把桌面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好。

中午他去宿舍做饭，然后打包午餐带回来，下午在桌侧整理归档材料，傍晚陪兰斯洛特回宿舍，洗衣服，准备晚餐，按摩肩颈。

那些日程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节需要从教室里匆匆赶回来的课。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把导师讲的重点全部记下来。

他的笔记和以前一样工整，每一条都按逻辑顺序排列好，页脚标注着对应的章节编号。

下课铃响的第一时间他收拾东西离开教室，快步穿过中庭走回主楼。

导师们在他的出席记录更新之后没有再找过教务处的麻烦，那些记录上他缺勤的天数不再继续增加了。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一切好像都在变好。

但那些不对的东西开始持续地出现了。

墨影在帮兰斯洛特处理文件的时候注意到那些提案被驳回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

他每天整理那些驳回函的时候会把每一份的编号、驳回日期、驳回部门、驳回理由都记下来。

他把那些信息按日期顺序排列在系统内部的备忘区域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趋势线。

那条趋势线从大约两周前开始出现，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份提案被驳回，理由还算具体；后来那些驳回函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理由也越来越含糊，最后几乎每一份提交上去的常规提案都会在一周到两周之后收到一份措辞官方的驳回函。

墨影核对了几份驳回函的签发部门之后发现，那些函件集中在一个部门里，那个部门的主管是一个雌虫，军衔是上将，所属编制在第三军团。

他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

除了提案被驳回之外，兰斯洛特在一些跨编队的协调会议上也开始遇到阻力——有些原本应该配合的编队突然以“训练计划冲突”为由推掉了联合演练，有些原本已经口头确认的物资调配在正式批复环节被卡住了。

那些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严重，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趋势线。

墨影在那条趋势线中读到了某种正在被施加的压力。

他没有告诉兰斯洛特那些记录。

但他知道兰斯洛特也在注意那些事，那只虫在每一次收到驳回函时眉心会拧紧一瞬，然后在下一份文件上继续签字。

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整理那些材料，把那些驳回函按日期顺序归档，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一周后到了。

那天上午墨影借口去上课离开了办公室，但他没有去教室。

他穿过中庭，走向主楼另一侧的高层办公区。

那条走廊比主楼正面的走廊更安静，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

他在第三层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那扇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绿色，门边的铭牌上写着诺西的名字和军衔。

墨影站在门口停了一息，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里传来一声“进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