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有些发僵,他撑着桌沿稳了一下重心,然后弯腰把地面上最后几片碎瓷的痕迹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把垃圾桶里那堆碎瓷片用一张废纸盖好,然后走到桌侧那个他平时整理归档材料的位置上站定。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待处理的文件,拿起旁边的笔,开始核对那些数据。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移动着,笔尖在需要标注的位置上落下短促的标记,动作和平时一样快,一样准。
但他的心率还持续在一个很高的水平,那种快没有因为起身的动作而回落,反而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中带着一种被压着的、正在持续扩散的灼热感。
他的耳根还烫着,那层薄红从耳廓边缘一直蔓延到颈侧那道浅色的划痕下方。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像是一群被突然放开的鸟,在他意识的各个角落来回扑腾着。
他在想那两个字——“当然”。
那正常说“当然”。
那正常勾着他的下巴,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当然”。
他在那个“当然”中持续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个字从记忆里重新翻出来,然后放回去,然后再翻出来。
他在想那只虫说“给你一个机会”时的语气,想那正常说“我不会爱”时的表情,想那只虫说“做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准备”时手指在他下颌边缘微微收拢的力度。
他在那些画面中持续地翻涌着,笔尖在纸页上移动的节奏却和平时完全一样。
他把第一份文件里的三处数据错误标出来了,把第二份文件的回复措辞理清了,把第三份文件需要兰斯洛特本虫确认的条款单独挑出来放在桌角。
他做那些的时候脑子里在同时想着另外一些事——他好像很久没有联系雄父雌父了。
这段时间搬到兰斯洛特的宿舍里,每天从早到晚的日程都被那些照顾兰斯洛特的事填满了,他没有找到任何合适的时间去拨一通通讯。
他知道托林和塞德里克在等他联系,他知道他们可能已经在皇宫那边等了很多天。
他在想今晚能不能找个理由离开一会儿,哪怕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旁边,拨一通简短的通讯,告诉他们他很好,他还在。
他在翻到第四份文件的时候又想起来了另一件事——诺西这几天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前天下午诺西站在兰斯洛特宿舍门口的那次,昨天傍晚在走廊拐角处的那次,今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的那次。
每一次诺西都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等他走过去之后说几句“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身上的伤处理了没有”之类的话。
他知道诺西在担心他,他知道那几个雌兄一直在远处看着他。
可他也知道诺西来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如果被兰斯洛特撞见,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不能在兰斯洛特面前说“那是我雌兄”,那会暴露他的身份,会暴露他伪装雌虫的事,会把他留在兰斯洛特身边的全部基础都掀翻。
他在想回头得和诺西说一声,让他以后少来,或者来之前先通过光脑发个信号。
他在那个念头中把第四份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在页脚的位置上标了一个归档编号。
然后他又想到了学校的课业。
他最近缺勤的天数已经累积到了教务处专门找他谈话的程度。
那个老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如果你再这样缺勤下去,你的学籍状态会被重新评估,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被开除。”
他在那句话中感觉到了一种很淡的紧迫感。
他其实不在乎那些课业,不在乎那个第一名的成绩,不在乎那张毕业证书。
可他知道如果他被开除了,他就没有留在军校的资格了。
没有军校的学籍,他就不可能一直跟在兰斯洛特身边。
他不能在兰斯洛特身边做一个没有身份的虫。
他在想是不是还是得抽空去一下学校那边,哪怕只是去签个到、提交一份补课申请,让教务处的记录上不要出现“拟开除”那三个字。
他在那个念头中把第五份文件的附件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来,核对了一遍编号,然后放回原位。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的传感器持续地接收着墨影的生理数据。
它检测到他的心率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维持在一个极高的水平线上,那个水平线比它见过的任何一次静息状态都要高出将近一倍。
它检测到他的呼吸频率从那两个字落下来之后就没有回到过正常范围,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比正常值浅了将近三成。
它检测到他的体表温度在耳根和颈侧的位置持续偏高,那片区域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了将近两度。
它在那些数据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把视线转向了墨影正在做的那些事。
它在那些数据之外看到了一组它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墨影的手在纸页边缘移动的节奏分毫不差,笔尖在需要标注的位置上落下的力度恰到好处,他把需要回复的文件按格式写好,把需要询问兰斯洛特的条款单独挑出来放在桌角,把该归档的材料按编号收进对应的文件夹里。
那些动作的精度和他以前在办公室里做同样的事时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因为心率偏高或者呼吸紊乱而产生的偏差。
它在那些数据中得出了一个它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结论:它的宿主在恋爱脑之外,各项能力确实都很拔尖。
它在那组数据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把那些数据收进了存储层,蜷在口袋里,听着墨影的心跳在持续的高位上继续跳动着。
临近傍晚的时候墨影把最后一批归档材料收进了文件柜里。
他走到兰斯洛特桌侧,低声开口说了一句:“主上,属下回宿舍做晚餐,一会儿会带过来。”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但那层轻的质地里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着的、持续灼热的东西。
兰斯洛特垂眸看着手中那份文件,没有抬头。
他翻过一页,只是淡声回了一个字:“好。”
墨影在听到那个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但那种快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着的、正在持续运转的急切。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中庭,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东西——通讯、诺西、那些课业——但他此刻把它们全部压在了那两个字的底下。
他现在要去做的只有一件事:回宿舍做晚餐,然后带回来给兰斯洛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