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跟你说个事儿。”
是说很正经事儿的语气,虽然还是觉得会被欺骗感情,不过俞往矣严肃起来点头:
“你说。”
“你听完不许跟我急。”
俞往矣心里紧了一下,抠着几根草:“好,我不急。”
初夏的草已经不嫩了,却依旧是软的,软中带点脾气,沾了少许露珠凉凉润润扎在指缝。
钟不鱼的目光也是凉凉润润,扎在心尖。
渐渐的,俞往矣坐不住了:
“你……”
恰在此时,钟不鱼也正好开口:
“你……”
两人一同停下,俞往矣咽了一下口水,示意她先说。
她说了。
钟不鱼说:“你知不知道这种草墩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俞往矣脑补的对话是:你知不知道我妈最近在干嘛……
然后俞往矣设想中,她自己应该很忐忑、很担心、很——总之,她这时候要先摇人严阵以待(团队都得来,尤其是心理康复师),再反问回钟不鱼:你是不是想起来点儿什么了?
然后钟不鱼再说想起来点什么怎么怎么样。
再然后差不多就得说实话了。
草不草墩子的也顾不上了。
让草滚一边儿去吧……
俞往矣长出一口气,收拾思绪,问:“怎么长出来的?”
“首先,它原本跟其他在路边的草一样,高低密度是相同的。”
俞往矣点头,颇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然后……”钟不鱼慢条斯理地说:“有东西来给这一块儿——就这一小块儿,施了个肥。”
俞往矣更不安了,拧着眉头瞅她。
“这个肥呢,它刚刚好能把中间一小撮草压倒。同时又在风吹日晒中发挥它的作用,虽然消失了,但它周围的草越长越好,越来越高……”
“最后你猜怎么着——哎、就形成了这么个中间空出一块儿的草墩子!”钟不鱼指着它:
“看?刚好能放下你的屁股。”
俞往矣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钟不鱼蹲在地上闷声笑:“麦……”
“卖什么!”
“麦田怪圈。”钟不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世界未解之谜!”
俞往矣真是糟心极了,想拍一拍又觉得一拍手都不能要了,大步流星蹿出去。
蹿了几步又蹦回来,上上下下把这个蹲在地上幸灾乐祸的人看一遍,一伸手拎起她打横抱起放上轮椅就跑。
一路上钟不鱼都在轮椅里笑,笑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想起来了又笑。
笑够了也到了。
俞往矣自己换衣服裤子洗手洗澡,钟不鱼就在浴室外讲她的麦田烂笑话。
俞往矣都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哪儿来这么多烂梗破包袱可以讲,总不能是植物人期间大脑实在无聊自己搜罗的吧。问题是,陪床除了她算上隽小年刘璨,也没人说这些啊。
大伙儿都挺苦大仇深的呢……
怎么好端端一个人病了一场,变得这么……这么……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钟不鱼捧着过来的脑袋,头顶头地呼噜人家的背毛:
“麦田怪圈制造者。”
过来昂昂捧场。
“草墩子大师。”
草墩子大师可骄傲了,一挺毛茸茸的胸脯。
俞往矣停住脚步看着,心道:算了。她高兴就好。
可她究竟高不高兴呢——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儿吗?”
“对啊。”
“真的就是这个?再没有别的了?”俞往矣追问。
“有吧……”钟不鱼闭上了眼睛,很快又睁开,“璨好像遇到了点麻烦,你知不知道?”
斜风脉脉,俞往矣望着她点头:“不是什么大事。”
钟不鱼于是又像放心了的样子,靠回躺椅中:
“那就好,她家里那俩最近怎么样?”
俞往矣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能休几天假?就周末两天么?”
俞往矣还是说:“不知道。”
“那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许是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钟不鱼这样说了一句,又笑了一下。
笑得还是那么好看,可俞往矣却无端看出了些难过:
“钟不鱼……”
“嗯?”
“你要不要听听你受伤之前……”
“嘘。”钟不鱼说:“看,它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