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爷是个孝子，道上的人都知道。

但是章老爷子却对这个儿子深恶痛绝。章老爷子年轻时入伍，后来因伤退伍回家，但始终认为自己是身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根正苗红的一大好青年……中年。偏偏生了个儿子与他的理想背道而驰，年纪轻轻就外出闯荡、拉帮结派、作风恶劣。

章九每每回家都会被老爷子拿着棍子轰出家门，他只得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跪在院门口磕三个响头。

一回两回，乡里乡亲们还会劝阻，随着时间一长，众人纷纷觉得这做老子的太狠心，做儿子的反而真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原来是老爷子的旧识，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了。”章九笑道。

宋斯屹说：“宋某这回过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九爷。”他顿了顿，“烦请九爷跟兄弟们交代一下，日后但凡见着这位罗先生再去场子里，不用客气，见一回，打一回。”他目光微敛，声音更沉，“残了废了，我负责。”

躺在地上的罗振远肩头一震，刚要抬起头来，又被人一脚踩住。

章九闻言，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看着罗西。罗西被他那双丹凤眼看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只听章九缓缓开口：“都听到了吗？”他换了粤语，显然是对着自己手下人说的。

“是！九爷！”众小弟齐声应和，震得章九身后的关公像都微微颤了一下。

罗西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场景，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跟这种人打上交道。拜罗振远所赐，给了他一次体验生活的机会，以后再拍扫黑除恶的片子都算有经验了。

这些年上头严打，各地的势力都披上了一层民营企业家的外衣，能洗白的洗白，能跑路的跑路。这位章九爷也不例外，外表看上去是个实业商人，时常出席市里的各种高级别会议和慈善活动，据说还捐建了好几处希望小学，每次有地震洪水等天灾的时候，总能看到他手下的救援队赶赴现场，帮着救人。俨然一副大善人的模样。

罗西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了握，宋斯屹低声说：“你去车里等我。”

这是要把他支走。罗西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聊什么，他突然觉得心里头打鼓。

“没事，去吧。”宋斯屹又说。

“你们几个把这位罗先生好生送出去，还有那位。”章九打眼瞧了瞧地上的罗振远。

罗西抬眼深深地看了一眼宋斯屹，说：“那我在外边等你。”

罗西一走，章九就笑了。

“难怪宋总巴巴地从首都跑过来，为着这么个百十来万的小事，”章九看着罗西的背影，笑着，“原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宋斯屹没接他这调侃，只是打开手机，推到章九面前，是一段不足两分的录音——

“……是姓章的……是他！是他叫我们去教训那个司机的，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是那个司机扛不住几顿打才要带着一车人一起死的……”

“你什么意思？”章九终于收敛了笑容，冷声问。手边的众小弟一个个摩拳擦掌，似乎随时能杀过来。

宋斯屹轻笑，手指敲在桌面，“十三年前，我坐的那辆大巴车翻下了江，但我走运没死成。九爷，我想知道幕后是谁？”

章九作出思索状，过了会儿才笑：“陈年往事，何必再问？人不都已经进去了吗？”

“九爷何必跟我打哑谜。”

“宋总应该知道，你不是目标。如果我知道你也在那车上，我肯定不会动手，我可没傻到要去得罪宋家人。”章九云淡风轻地说。

“那谁是目标？”宋斯屹忽然厉声问。

章九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看了宋斯屹很久，终于开口：“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就是你那个小朋友。”

宋斯屹几乎立刻目露凶光，“九爷，话说一半就没意思了，港城那个项目，听说九爷也感兴趣？”

章九上下打量宋斯屹，良久才笑道：“威逼利诱，宋总是觉得我章某人好拿捏？”

宋斯屹直视他，“九爷说笑了。”

“看在我家老爷子的面子，我劝你尽快离开这里，带着你的美人，永远不要再回来。这里是广州，不是你的地盘，别白费力气了。”章九奉劝道，“我言尽于此。”

“你什么意思？”这回轮到宋斯屹反问这句。

“年轻人，不要那么气盛，登高必跌重。”章九按灭了手机屏幕，推还给宋斯屹，面上一点笑都没有了，沉声道：“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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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振远被两个人架出来扔在地上，松松垮垮的像没骨头一样，他始终一言不发，似乎是被打怕了。

罗西靠在车边看了他一会儿，掐灭了手里的烟，拎起他的衣领，一拳砸了上去。

儿子打老子，倒反天罡了。

罗振远被他打得吐出一口血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他妈……”

罗振远还没骂完，又挨了一拳，登时眼冒金星。罗振远爬起来就要扑上去，被身侧的简轻竹挡住，简轻竹掰住他的手腕，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再往前半步，你这手就废了。”

罗振远腕骨剧痛，嘴唇哆嗦，额间的青筋凸起，让那张污渍斑驳的老脸更显得扭曲。

“……放……放手！”

罗西示意她放手，俯身道：“再敢赌，一次，我卸你一条腿。”

罗振远揉着差点断掉的手腕，冷笑起来，恶毒道：“你以为有那个姓宋的给你撑腰，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是你老子，你还想杀了你老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