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自以为笑得真切,但是落在宋斯屹的眼中却意外地刺眼。
钱与权都是好东西,只是一旦披上感情的外衣,就叫人瞧不真切了。宋斯屹自恃身居高位,可以对很多事情予杀予夺,但是如今却见不得一个人勉强地笑。
他抚过罗西的发顶,轻声问:“不高兴?”
罗西眉心跳了一下,否认道:“没什么不高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装。”宋斯屹叹了口气,把他的手臂放下来,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不高兴也没关系。”
罗西把头埋进他的颈窝,良久才闷声说:“对不起,是我情绪不好。”很多时候,他不常袒露情绪,自以为情绪稳定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
宋斯屹捏他的后颈,低声问:“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罗西不答。
宋斯屹又紧了紧手臂说:“你觉得你有这样一个父亲,你很难过,他没办法带给你骄傲,没办法让你像其他的小朋友一样得到寻常的父爱,还总是给你惹麻烦,让你去帮他解决问题。所以你很难过。”
他说话的语气循循善诱,饶有几分如师如长的架势。罗西素来最烦被人说教,今天竟然没想着反驳,似乎是听进去了。
“是。这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我以为我刀枪不入呢。”罗西自嘲似的笑,“没想到他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长久以来,罗西觉得自己可以不再为罗振远的事情闹心。他努力了那么久,以为自己终于披上冷漠的外衣,他拒绝给任何人提供情绪价值,甚至标榜自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恶人。
但是罗振远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拆穿他,让他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他恨死罗振远,也恨死自己了。
“你不是没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比很多小朋友都强。”
宋斯屹的声音拂过他的发顶,丝丝入扣。
罗西轻笑:“你当幼儿园哄孩子呢?”
“对我来说,你就是小孩啊。我比你大那么多岁,自然懂得比你多些。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不高兴,可以难过,也可以哭。”宋斯屹轻捏他的鼻尖,“做什么都可以。”
罗西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强忍着说:“我不难过。就是有点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这次完了,还有多少回这种事情。”
“有我在,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宋斯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罗西怔怔地,良久才说:“你不需要向我保证。”
“罗西。”宋斯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信任我,还是你觉得你不需要我?就非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吗?”
罗西从他怀里挣开,叹了口气,“不是。”
“那是什么?”
罗西蹙着眉:“我不想让你掺和进这些破事儿,我自己可以处理好,真的。”
“呵——”宋斯屹被气笑了,“明月高悬独照我?你怎么这么高尚?也这么残忍。罗西,一点机会都不给是吧?”
罗西沉默。
“他现在是出去赌,欠了钱被人扣了。那下次呢?如果他下次被人做局或者他自己惹事儿,你准备怎么办?如果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你又准备怎么处理好?”宋斯屹不客气地说。
罗西依然沉默,他确实没办法,除非他跟罗振远两个人中有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宋斯屹接着说:“罗西,你可以给我一点信任吗?我说了我帮你,我不是在施舍恩情,也不求你给我更多的回报,你可以不把我们的关系只看作交易吗?”
罗西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人豁穿了,冷风呼呼地灌进来,“信任?你在跟我谈信任?”罗西冷笑诘问,“我们之间是这种可以谈信任的关系吗?”
“你什么意思?!”宋斯屹似乎真的生气了。
罗西捏紧自己的手指,缓了许久才问道:“宋斯屹,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是因为周延吗?因为我长得像周延,因为你爱他,所以爱屋及乌是吗?”
宋斯屹的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来,他抓着罗西的手腕,怒道:“是因为我喜欢你!跟他妈周延有什么关系?!”
宋斯屹终于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没有自己原先设想的那般欣喜若狂或者难以启齿,他反而觉得内心很平静,好像喜欢罗西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罗西愣在原地,他被这两句话砸得七零八碎。
宋斯屹说喜欢他,是他理解的那个世俗意义上的喜欢吗?他盯着宋斯屹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寻找答案。但是宋斯屹的眼神太冷静,也太漆黑了。他看不清,于是只能问:“你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皮囊?”
宋斯屹不答,胸口剧烈起伏。他起身欲走,却又被人拉住,罗西勾着他的小手指,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