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要搬家的消息,是常姐带来的。
"创意园要整体改造,租约到期不续了,"常姐在电话里说,"我帮你们看了几个地方,有一个特别好,城东,老仓库改的,层高七米,水电燃气都是商用标准,隔壁就是地铁口。"
风寄简正在腌肉,开了免提:"城东?"
"城东,"常姐顿了顿,声音里带笑,"离市一院,两站。"
腌肉的手停了停。排骨在盆里码到一半,料酒的瓶子还开着。阿玫和大刘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连实习生小妹都从剪辑台前抬起了头。
"行啊,"风寄简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把瓶盖拧上,"什么时候看房?"
"就等风哥这句话呢,"大刘在旁边起哄,"城东,两站,啧啧。常姐,您这选址标准能不能展开讲讲?是按地段选的,还是按什么别的选的?"
"按风水选的,"常姐面不改色地在电话那头说,"旺你们风哥。"
满屋子憋笑的声音。风寄简抄起一根黄瓜扔过去:"干活去。"
新工作室看了一次就定了。老仓库改的,砖墙,钢梁,一排高窗,阳光从早上九点晒到下午四点,光柱里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厨房区比原来大了一倍,能放下双灶台和中岛,排烟是现成的工业管道。阿玫当场规划好了剪辑区,拿手机拍着视频跟家里显摆;大刘绕着仓库走了三圈,说机位能多出四个,顶上的钢梁还能吊灯。
签约那天,常姐办完手续,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忽然问了句:"小风,工作室搬城东了,你呢?还住城西?"
风寄简愣住了。
是啊。工作室搬了,他人还在城西。每天通勤,城西到城东,四号线转二号线,四十分钟。而医院在城东,工作室也在城东,他一天里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都在城东,只有他自己住在城西。
"还没想。"他说。
"想什么想,"常姐一针见血,"你现在一周往医院跑几趟?送饭、查岗、拍你们那个《深夜食堂》。你算算你一个月在地铁上耗多少时间。"
风寄简没说话。他确实算过。一个月,送饭八趟,来回十六程,一程四十分钟,十个小时还多。这些时间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跟记菜谱似的,记得清清楚楚。小本子的纸页被油渍浸过两块,地铁票根夹在中间,一翻就掉出来。
十个小时。十个小时够炖四十锅汤,够拍三条视频,够在贺槿茂楼下的长椅上多坐十个黄昏。他以前从来没觉得亏,可被常姐这么一串,那些时间忽然就有了形状,一程一程,全是朝着城东去的。
当天晚上,工作室几个人在新仓库里吃了顿开工饭,外卖披萨加汽水,纸箱当桌子,灯泡是临时拉的,光晕黄黄的。吃到一半,风寄简拿汽水罐敲了敲纸箱,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下个月搬进来,搬完拍一期乔迁视频。"
"好耶!"
"第二件,"他顿了顿,"我也要搬家了,搬到城东去。"
大刘和阿玫对视一眼。阿玫试探着问:"风哥,城东哪儿啊?"
"医院附近,"风寄简咬了口披萨,装作漫不经心,"跟人合租。"
"跟谁?"
"你们见过的,"他顿了顿,"半个背影。"
工作室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能把房梁掀了的怪叫。阿玫激动得直拍纸箱,披萨盒子都跳了起来:"合租?!风哥你终于……不是,我是说,恭喜乔迁!"
"就是合租,"风寄简纠正,"省得两头跑。"
"对对对,省得两头跑,"大刘憋着笑,"四号线转二号线,九站换三站,全金陵最远的距离,可把您累坏了。"
"吃你的披萨。"
实习生小妹捧着汽水,小声问:"风哥,那你们家……不是,那套房子里,厨房大吗?"
"大,"风寄简说起这个就来劲,"中岛,双灶,嵌入式烤箱。"
"那就好,"小妹认真地说,"厨房大,两个人才不挤。"
这话说的,屋里几个人表情各异,只有风寄简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在为他的中岛和双灶高兴,掰着手指头规划烤箱的功率。
只是有些话,得有个由头才能说出口。工作室搬家,就是最好的由头。
话虽这么说,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风寄简还是怂了好几天。
周三晚上,他对着手机备忘录打腹稿。第一版:"贺槿茂,我们合租吧。"太直接,删了。第二版:"你那儿太小了,要不你搬来跟我住?"不对,是搬城东,不是搬他那儿。第三版:"我朋友有套房子……"哪有朋友,瞎编的最容易穿帮。第四版他试着讲道理,写了两百多个字,从地铁时长论证到燃气单价,写完自己读了一遍,像个房产中介,又删了。
删删改改十几版,跟当年写那封埋进土里的信一个毛病。那时候是七八个纸团,现在是十几版腹稿,十年过去,他在这件事上毫无长进。写菜谱的时候他从来不用打草稿,盐几克糖几克,手比脑子快。可一碰到这个人的时候,每个字都得在舌尖上过了秤,还是不敢放出去。
周四,大刘看他对着手机唉声叹气,凑过来:"风哥,嘛呢?"
"没什么。"
"想跟贺大夫合租,开不了口?"
风寄简手一抖:"你怎么知道?"
"全工作室都知道,"大刘理直气壮,"你这几天查岗都查得心不在焉,昨天还问阿玫,'你说两个人住一起,会不会腻'。风哥,你这就差写脸上了。"
"……我表现得很明显?"
"你什么时候不明显过,"大刘拍拍他肩膀,"拍《深夜食堂》那期,你给人送个饭,镜头里只拍到一个背影,弹幕都看出来你笑得跟什么似的。听哥一句劝,直接说。你们俩都二十八年了,还差这一句?"
"就是因为二十八年,"风寄简小声嘀咕,"才怕这一句说不好。"
大刘没听清,也没追问。有些话,外人劝得再明白也没用,得当事人自己憋到火候。大刘只往他手机里发了三个链接,全是租房平台的,附言: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周六,他照例拎着保温袋去贺槿茂的公寓。
青年公寓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书占了半张桌子,衣柜顶上摞着玻璃罐的酱,一层一层,码得跟药房的药架似的整齐。风寄简每次来都皱眉,这么点地方,转身都费劲,住了五年了。窗台太窄,他想给放盆绿萝都放不开。
"贺槿茂,"他把汤盛出来,状似随意地开口,"我工作室要搬了。"
"嗯,听你说过了。城东。"
"地方看好了,老仓库,条件特别好。"风寄简把勺子递过去,"就是吧,有个问题。"
"什么?"
"我人还在城西,"风寄简掰着手指头算,"工作室在城东,你在城东,我天天两头跑,一个月光地铁就十个小时。"
贺槿茂喝汤的动作没停:"所以?"
"所以我琢磨着,在城东租个房子。"
"应该的。"
"一个人租,"风寄简看着他,"多不划算。"
贺槿茂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对视。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飘着,谁都没说话。楼下有人在按喇叭,按了两声,停了。
"贺槿茂,"风寄简说,"合租吧。"
"……"
"你看啊,"风寄简把早就打好的腹稿往外倒,语速快得跟背书似的,"你现在给我立的规矩是什么?每天吃饭发照片,视频查岗,随机抽查。我住城西你住城东,查岗全靠手机,万一我糊弄你呢?住一块儿,你直接看着我做,多放心。"
"再说你这地方,"他环视一圈,嫌弃溢于言表,"转身都费劲。你那几罐酱都放衣柜顶上了,像话吗?还有,你下夜班回来,冷锅冷灶的,连个热乎饭都没有。合租了,我顺手就把你的饭做了,省得两头跑。"
省得两头跑。
贺槿茂放下勺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寄简,"他说,"你想清楚了。跟我合租,不是什么轻松事。我夜班多,作息乱,有时候凌晨回来,有时候半夜被叫走。"
"我剪片也凌晨,谁也别嫌弃谁。"
"我不会做饭。"
"你会吃就行。"
"我……"贺槿茂顿了顿,"我可能,不太好相处。"
风寄简笑了:"贺槿茂,我跟你相处了二十八年。你什么样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过去,医院方向,习以为常的声音。
贺槿茂没有立刻回答。
说实话,他犹豫过。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想得心里发怵。同在一个屋檐下,晨起晚睡,柴米油盐,那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玄关的灯,浴室里多出来的牙刷。这样的日子他想过无数次,想到不敢想。他怕自己装不下去,怕哪个瞬间露了馅,二十八年垒起来的平衡,塌起来只要一句话。
备忘录里那句"再等等",等的从来不是一个日子,是他自己。等他觉得自己配得上了,等他能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话,而不是在一地鸡毛的日常里仓促出口。
可是,那个人坐在对面,掰着手指头跟他算账,眼睛亮晶晶的,把"合租"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好像真的只是为了省地铁钱。理由找得越足,话里那点真心就藏得越显眼——二十八年了,这个人还是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掰手指头。
贺槿茂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莲藕排骨的,炖了三个钟头,粉藕酥烂,火候一如既往的好。
算了。他想。这二十八年,他什么时候拒绝过这个人。
"行。"贺槿茂说。
"行?"
"嗯,"他重新拿起勺子,"找房吧。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厨房要大。"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巧了,我也是。"
看房约在下个周末。中介是个刚毕业的小伙子,姓杜,胸牌崭新,嘴甜腿勤,提前半小时就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三套房子的钥匙,带着他们连看了三套。
路上小杜先做功课:"两位找房,最看重什么?"
"厨房。"风寄简说。
"通勤。"贺槿茂同时说。
小杜愣了一下,在手机上记下来,又问:"预算呢?"
两个人报了个数。小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憋不住笑:"两位的预算,是一个人住的标准,还是两个人住的标准?"
"有区别吗?"风寄简问。
"有啊,"小杜意味深长,"两个人住,这预算能租很好的房子了。"
第一套,精装修,家具全新,沙发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就是厨房小得可怜,灶台贴着冰箱,转个身手肘能碰到墙。风寄简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全程没说话。小杜追在后面说这套地段好,楼下就是商场,风寄简只回了一句:"灶台贴冰箱,油星子溅上去,两年就鼓包。再说这灶眼,火力撑死三点五千瓦,爆炒没戏。"
小杜不死心:"哥,您平时做饭多吗?"
"他做。"贺槿茂替答了。
"那……贺哥您觉得呢?"
"我听他的,"贺槿茂说,"厨房的事,他说了算。"
小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敢问为什么厨房的事是这位说了算。
第二套,顶楼带露台,视野极好,站在露台上能看见半个城东的屋顶。风寄简挺喜欢那个露台,绕着走了两圈,说栏杆边上能摆一排花盆,种葱种薄荷种小番茄,秋天还能晒萝卜干。贺槿茂问了朝向和采光,又问了到医院的距离,二十分钟公交,他摇了摇头:"我夜班多,凌晨下班,公交停运,打车贵。"
"打车能贵多少,"风寄简小声说,"我报销。"
"你报销?"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我的通勤,你报销?"
"那不是……顺嘴嘛。"
小杜在前面带路,耳朵竖得老高,嘴角疯狂上扬,假装研究手里的户型图。
下楼的时候风寄简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露台,有点舍不得。贺槿茂看出来了:"喜欢?"
"露台是好,"风寄简说,"但你上班不方便,算了。葱在哪儿不能种,阳台一样种。"
贺槿茂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这个人为了他的通勤,放弃了一个能种葱的露台。等以后……以后给他弄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