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丈夫做事,敢作敢当,既然都招惹了人家,那肯定要负责的。”
说话间两人经过街边支起的一张小桌子,吴药好奇地看当地人在街边吃饭。他们端着说不清楚是面条还是稀饭的午食,一个小孩儿呼呼地喝了几口,又被他妈妈往嘴里塞了块拍黄瓜。
一声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跟着吴药二人穿过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长街。最后,二人停在了一落青灰瓦的小院门口,那门墙后有一株槐树,长势喜人,槐花细细碎碎地落满了墙头和巷子,空气里满是甜香。
吴平上前叩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院内响起脚步声,门推开了,一个十来岁的清瘦少年终于出现在来客面前。
吴药怔住了。
那少年也怔住了。
两双丹凤眼久久地对望。少年的眼睛比吴药的圆,两人放在一起,倒像是一个男生女相,一个女生男相,莫名地有一股相似的韵味。
吴药只觉得这孩子亲切,那少年却像是思绪巨浪滔天,胸脯剧烈起伏着,没几息竟然红了眼。
吴平瞧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没敢说话。没想到少年居然直接朝吴药大声喊起来:“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吴药愣愣地望着他红着鼻子朝自己吼,不知怎么的有些心虚,没能立刻给出回应,倒误打误撞出来的几分老实模样。
少年见状,满意了些:“别愣着了,还不赶快进来!”
吴平和吴药对视一眼,各自带着一肚子疑惑,跟着少年进了院子。
院子里比外面更安静,像是和外界隔了一层。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洒在屋脊上,更显得小院静谧无声。那少年进了院子,也不看后面跟着的二人,径直进了屋。
主人没发话,自然不能不请自入,吴药和吴平就站在院子里等着少年出来,没一会儿,就被洋槐花扑簌簌地落了一身。
吴药甩头抖了抖花瓣,那少年正好从屋内出来,看见她这样,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爹说得太准了,果然会越来越没个正经样子。”
吴药听力极佳,闻言立刻正经了,看得少年又是一声冷哼。只见他将手中的册子放在石桌上,正襟危坐,摆手要吴药来看。
吴药看他小小年纪,却举止有度,翩翩有礼,不由得在心中批评了自己一番,然后也端方有礼地坐下,看起了册子。
只一眼,吴药的瞳孔骤然紧缩:这是陈氏的家谱,自崇祯十七年后便再无分支,只一支族人,代代单传。
丹凤眼在微微眯起眼睛后稍显狭长,平白带出了几分锋利,吴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毫无惧色:“族谱最后一行,陈氏开阳是也。”
“你认得我?”
“谁认得你了?”陈开阳火气很大,“你倒说说你姓甚名谁?”
吴药盯着陈开阳,直看得他没好气地嚷嚷:“你怎么回事啊,是不是跟着人学坏了?怎么看人的时候一股老狐狸的味道?我爹说你今年才二十二啊——”
“行了。”吴药打断了他的话,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说自己的年龄也对的上,少年绝对是有些神乎迷也的东西在身上的。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东西,什么啊……她现在真想立刻回A大队,回去找铁路,让他镇一镇这些神乎的东西。
吴平谨慎地插了话:“这位小兄弟,来之前联系我的那位先生,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爹。”
“那你爹现在在——”
“死了。”
吴平被噎住。那先生两天前还给他过打电话,少年这惊人的回答真是让他也忍不住冒了一阵鸡皮疙瘩。
气氛诡异,吓得吴药忍不住拍桌而起,怒气横生:“别墨迹了,也别神神叨叨的。我今天来就是要上族谱的!别的不要求,就把我添在你的名字旁边,屈尊承你一声姐姐便罢了。”
陈开阳被她的无赖行径气得直发抖,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吴药:“你不要脸,你让谁喊你姐姐呢?你都那么大岁数了,你个几百岁的——”
吴药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我自降身段让你喊一声姐姐,是便宜你了,你还敢给我挑三拣四?现在就给我把名字添上!”
陈开阳呜呜呜地挣扎,好半响发现挣不脱,只能用眼睛示意吴药跟他去屋里。
吴药施施然放开了他,脸上又挂上了温和的笑,看得陈开阳想破口大骂,又忌惮她那一身神异的力气,只好冷着脸,红着眼睛,老老实实带着她去了后院的祠堂。
吴平担心地看了吴药一眼,吴药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放心。
后院的祠堂不大,几乎全被牌位占据着,密密麻麻地摆开一大片。吴药一进来,就先逡巡着亲人的排位,待找到他们,默不作声拿起香,噙着泪行了一套大礼。
对着其他祖先,吴药拜谒:“列祖列宗在上。陈氏防风,受业于陈氏持中门下,后蒙恩深重,执儿女之礼,但未能承欢膝下。今防风谨具香帛,特诣宗祠,伏望列祖垂怜,许防风微躯附于宗谱,列于陈氏开阳之右。从今往后,自当衍嗣延祚,传宗接代,虔心敬奉。”
礼毕,吴药拿过陈开阳手中的族谱,执起毛笔,在陈开阳的名字旁添上了“陈没药”三个字,然后展开族谱,对着一众牌位左右展示了一遍。
“开阳年幼,尚无续谱之力。防风在此自行添笔,望俯赐容认。”
祠堂里,陈开阳不敢对陈没药放肆,只得看她规规矩矩地添写了族谱,又无可奈何地当着各位祖宗的面喊了她一声姐姐,最后蔫头耷脑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你在这里等我,不出一个月,我一定会派人来接你。”陈没药应了人一声姐姐,自觉要承担起责任,却不料陈开阳很抗拒:“你那地方我才不去,去了那我还怎么干我的事业?”
小小年纪说大人的话,总是有几分滑稽的。一旁的吴平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没药却已然进入了姐姐的角色,她耐心地问:“什么事业?”
“知道你来处,知道你此处的事业。”陈开阳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以后是要当半仙的人,才不跟你去部队呢。”
陈没药皱眉:“怎么不走正道?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总是能养活你的。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最后面是你姐夫的号码,打不通我的就找他。我既然应了你一声姐姐,这一辈子都会护着你——哎,你可别哭鼻子啊,我现在没空哄你,我还要赶着回去见心上人呢。”
陈开阳被硬生生逼回了眼泪,重重地哼了一声。见色忘义,讨人厌!
离开洛阳,陈没药和吴平先回了吴春堂。
她拜谢了吴氏族长,又去吴氏宗族那表了歉意,终于在假期结束之前拿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证。
随后,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回了A大队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