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上轻柔的力一释,缓了缓,慢慢睁开眼,视线仍余有朦胧迷离。
目光跟随着少女滑坐下来,看着她有力的指节拨动桌上的茶盏。
叮当轻响。
为何要远离。
像被揪住了七寸,炙烤在炭火上不得挣扎翻逃,灼焰如刺,根根扎在最痛的那处——
“因为,我不想和他一样。”
衣摆从他的身上滑落。
陈何归指尖微动,没能握住如水般轻薄的丝帛。
“不想和那个,因一己欲望,摧毁另一个灵魂的人一样。”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远离他、不和他有任何联系,他就不会再影响我的人生。”
那个自称她“父亲”的人,她曾无数次用力从自己的人生抹掉。
“可你知道,我是如何确认自己喜欢上了你吗?”
“因为心动的那一刻,我发现,我想要独占你,摧毁你。”
“就像有一头潜伏在血液里的野兽,控制不住、叫嚣着要你世界里从此只能有我一个人,因我流泪,因我癫狂。”
“多可笑。”
“我变成了我最厌恶的人。”
“而我挣扎后、痛苦后,却只能承认,”
“我就是那个我最厌恶的人。”
嘴里是鄙弃厌恶的话,面上笑着,水雾笼在乌黑的眼中。
秋日寒气化作冷光,穿透门窗缝隙洒在二人之间。
水汽凝成泪珠,顺着鼻骨坠落,砸在攥紧的手背,惊起窗外飞鸟。
湿痕连缀蜿蜒,劈开所有伪装。
-
“郡主,公子请见。”
檀香飘逸,缭绕整座佛堂。陈嬷嬷轻轻步入,快步上前,向堂中静坐的女人通传。
手中佛珠一顿,而后复归转动。
“让他来吧。”
佛堂再度恢复静默。
几息后,光滑的木板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郡主转过身,就见陈何归俯身跪拜在自己面前,眉头一动,差些就探出身扑过去将人拉起来抱在怀里。最后还是暗暗咬牙,硬生生坐了回去。
收敛着目光,平静地开口:“允之,怎么了?”
陈何归慢慢起身,一双浅瞳望着她。
“你要和喻姑娘订婚?”
郡主诧异至极,佛珠也不拨了,只认真地和地上跪着的人对视。
她倒不是看不出来自己儿子的心思。回府这些日子,即使是身居佛堂的自己都能偶尔听说公子给喻姑娘又准备各种各样新奇玩意,不就是喜欢喻姑娘,想让人家多待一些日子吗?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想要和喻姑娘订婚。
心间微沉。
“你……喻姑娘的想法,你可知道?”
别说是救命恩人的女儿,即使是素未谋面的别人家的姑娘,一纸婚书将大好年华的女孩绑在变数不定的郡主府里,她也不敢轻易开口。
何况,允之的身子……
心中再怜爱疼惜,她也不得不承认,少有人会愿意和一个注定无法共白首之人拜天地。
她起初只以为允之心中有分寸,只是喜欢,终究也会放手的,到时她再以恩人之礼给喻姑娘打点好一切,小姑娘不说前路一帆风顺,至少能少些风吹日晒、人情世故的波折劳累。
可如今……
她凝眉,等着他的回答。
陈何归再次叩拜。
“孩儿和小烟心意相通。”
就……心意相通?
如何证明不是他一厢情愿?古往今来误认相爱最后终成怨偶的人可不在少数。
“母亲无需担心,孩儿并非想用一纸婚书困住小烟。”
“只是想用孩儿仅有的东西,为她日后坦途多添一份依仗。”
郡主提起一口气,又叹似的缓缓吐出。
“母亲可只放出婚约,不必说明谁家女儿,待我去后小烟既可以未婚妻之实受郡主府庇护,他日行走江湖时,也不必被这名头挂累。”
须臾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郡主缓缓靠在软垫上,默了默,终是点点头。
“好,母亲明白了。”
张张口,后半句话堵在嘴边,纠结该怎么说出来。
陈何归垂眸:“母亲觉得孩儿时日无多,原是不该将时间留在缥缈虚无的情爱之中,对吗?”
郡主眼中有愧,却没有否认。
最后的日子里,她不想让他身心再有任何受伤害的可能。情之一字,动人,也最伤人。
他抬头望向佛堂外,夏日的翠绿艳红褪去,零星的叶片挂在空荡的枝头,四时之景皆如过客,匆匆而去,不为谁而驻足。
“那您这些年的刻意疏远,也是为了让孩儿不虚度在渺茫的亲情中吗?”
上座的女人心头一震。握紧了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