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何归没有回头,自顾自说着。
“我知道,母亲离孩儿越近,孩儿便会承受更大的痛苦,或许还有更多的危险。所以,您不得不疏远,不得不独自经受着痛苦,不得不每日给菩萨供香,对着您不曾相信的神灵,祈求孩儿平安顺遂。”
“母亲,孩儿都知道。”
“孩儿从入京起,便不再奢求您的亲近。”
面上仍然平静无波,望向远处的目光却越来越执着。
枯枝掩映,廊亭回环里,好像能看见月白衣衫翻飞,若隐若现。
“可,孩儿也想毫无保留地敞开心扉,像有情感、有痛觉的正常人一样,感受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倾吐,或喜或悲,不需要理由,也无需克制。”
“就像活在人间一样。”
生动到世界因眼中有她而染上色彩。
再不是寡淡的药草味,单调的砖瓦;可以是踏平的泥土,染血的衣衫,酸涩的泪珠。
一天一天倒数着睁眼的日子,他早就变成了不可理喻的疯子,只是许久套着守礼的外壳,不甘和渴望被病痛塞在角落,伪装成温润的公子,麻木地游走在世间。
耳边是细碎的抽泣。
母亲很痛苦。他想。
但他不能怀抱母亲,安抚她。否则,做了大半辈子的戏,便会功亏一篑。
他无法减少母亲的痛苦,如同他改变不了自己必死的命运。
他俯下身,再作叩拜状,手心捧起郡主的一片衣带,垂下头,衣带缓缓贴在脸侧。
空寂温暖的佛堂里,地藏菩萨像下,只余压抑的微弱的啜泣,久久不能平歇。
-
哐当——
喻凌烟一把推开卧房房门,直对着一脸讶异的陈何归。
她刚午睡起来,就看见月儿扭扭捏捏走进来,冲她挤眉弄眼嘿嘿乐,她揪住人问怎么回事,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婚约!
不是说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哪有单方面宣布确定婚约的!
再说也没人问过她本人的意见吧!
于是提着月儿就来兴师问罪。
喻凌烟迷眼咬牙:好你个陈何归,看你老实才跟你说那么多,感情全当耳旁风了。哼,那就让你看看惹上本姑娘的后果。
见女孩儿气冲冲的闯进来,头发也没梳好,手里拎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丫头,陈何归心下了然,招招手,月儿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顺便贴心地带上房门。
喻凌烟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开口就要质问。
“ 陈何归,你什么意思!”
“我何时与你有的婚约,又何时与你‘情深意笃’?”
“说话!”
喻凌烟皱起眉。她着实是气着了,本来这几日脑子就一团乱麻,现在闹得更是理不出头绪。
良久,没听见动静,她狐疑地抬眼,就看见一个默不作声的人抿着嘴,垂着眼,拨弄茶盏。仔细看,眼角红晕悄悄扩散。
?
她惊呆。
诶……不是、不对……诶?
她偷偷把头移过去,凑近看着,把头翻转了一下,盯着他没被睫毛遮住的眼睛——果然!
他咋快哭了呢?
难道是话说重了?
一想到这喻凌烟呲牙咧嘴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手忙脚乱地哄了半天,人才终于愿意开口:
“我以为,那日表白,便是互通心意……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还满心欢喜去寻母亲讨要婚书……实在是羞臊,不怪小烟……”
哪里是不怪啊……
这哀怨的神情,分明就是怪到她师父的祖宗十八辈了。
她变着法儿哄着,说都是自己不对、没过脑子就跟他胡乱说着,他听完更是憋足了气一言不发;软了法子都试变了,就是不解气。
没招了。
砰一声,她一掌砸在桌案上,围堵在他面前,让他避无可避,只能侧过头不看她。
她伸手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掰了回来。
捏着下颌,逼迫他直视自己。
自上而下的俯视,这个姿势她已经十分熟练,不经意瞥见他身上的衣物,才意识到他还穿着睡袍,屋内燃着火炉,睡袍轻薄滑腻,贴着莹白的肌肤,沿着的露出一截锁骨向下,勾勒出起伏。
她又看见那里一颗明晃晃的小痣。
吞了吞口水,她发觉屋内温度确实有些燥热,拉了拉领口。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她嗅了嗅,四处寻找了一下,最后寻到他颈侧胸前。
被人抬手挡了回去。
中途被人打断,她很是不爽,扣着他下颌的指尖更用力了一些,捏得眼前人眼中泛起湿润。
他却依旧是那副不屈不从的烈男模样,即使眼中吃痛抑或羞愤含泪,口中话语却仍是决绝。
“婚约既是阴差阳错,你我男女有别,还请自重。”
喻凌烟随意地拨开他挡住的手臂,着了迷般继续拥上去寻。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什么男女有别,婚约吗,好说好说,你先让我找找……唔,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