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诡异至极。
一老一少隔着茶桌相对,正襟危坐,远看颇有种暗藏锋芒、剑拔弩张之势。
可细看去,背对窗口并拢双腿席地坐着的喻凌烟,嘴唇紧绷着,唇角却始终抑制不住地上扬。
自四岁以后,每次她见到这个小老头就总会发生一些奇妙的事情——比如不小心把挖耳勺当作茶匙还险些喝了下去,比如下山时村妇错把他的拐杖当成木棍捆了麻绳去赶鸡……
各种各样有意思的事,碰巧她每次都还在场!每每看得可开心,就是小老头脾气不大好,容易恼羞成怒,正好每次就只她在,于是她便成了老头怒骂痛斥的泄愤对象。
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被人无缘无故骂了哪能忍——除了四岁未开智时那档子事,被师傅教育一通,后面这些可真真全都和她无关——于是她想不能白白挨骂,于是就偷偷跟在老头屁股后面,在他每次倒霉的时候添油加醋一下下……
眼睛拼死盯着面前芽色的茶汤,本想转移一下念头,却清清楚楚看见自己五颜六色、怪异扭曲的五官。
噗——
没憋住破了功,吸口气又被口水呛到咳了半天,近乎痛苦地大口呼吸、大声笑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桌案。
老头紧紧闭着眼睛,面色由红转成铁青,最后憋成紫色。终于忍不住,眯缝眼愣是怒目圆睁成黄豆粒大小。
“孽障!当真是个孽障!”
“这就是你面对尊长的态度吗!也罢,今日我原就不想和你这个孽徒多说什么,至于你师父所提之事,哼!”
气得胸脯直震,最后只留下从鼻孔重重压出来的“哼!”。
瞥了一眼。
还在笑!
老头哇呀呀就迈开步子奔出窗外。
喻凌烟眼疾手快扑过去抱住老头半瘸的腿,诶呀诶呀地叫唤:“师叔、师叔你别想不开啊啊啊小烟错了错了……”
背过脸藏起放肆的笑容。
门外小厮听见厢房里吵吵嚷嚷,害怕出什么事情,凑了过来,从敞开看的门缝向内探了探。
老头正愁没出泄气,撞上小厮迷茫的视线张嘴就是放毒:
“看什么看,嘴边没长毛的小崽子!”
小伙计正是十几岁的年纪,受不得此等打击,嘤一声就飞奔出去。
老头出了憋闷的气,咬牙使劲从喻凌烟手里拽回扯成一团皱巴巴的裤腿,一瘸一拐,一屁股坐了回去。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平静下来。
喻凌烟认错态度良好:“师叔,我错了。真错了。”
“师叔准备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
“师叔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这样没规矩没大小,错了真错了……”反正还有下次。
喻明义白眼翻到天上。自己在那吹胡子哼哼半天,才肯正眼看她。
喻凌烟依旧保持一脸谦逊、内疚。
听候发落。
喻明义当然知道这臭丫头不是什么好鸟,心里肯定憋着坏。
但是总归要说正事,捏起茶盏小口嘬着,吹过浮沫,一言不发地酝酿。
咔哒一声,茶盏碰上桌案,喻凌烟很有眼力地满上,陪着笑:“师叔,你看这药……”
“药,有。”
喻凌烟一下直起身笑得阳光灿烂。
“但是,有条件。”
喻凌烟直点头:“行行行没问题,什么条件都没问题……”
喻明义瞪了她一眼,接着嘬一口茶水,道:“条件是——你得帮我完成三件事。”
喻凌烟心想老头子还挺会装,有什么事不能捏在一起说,非要说是三件。
“行行行,好好好。”依旧陪着笑脸。
“第一件事,捉住窃玉贼,就地格杀。”
“……窃玉贼?”
陈何归披着厚被子,靠在她身边,凑近看着记录盗贼信息的卷轴。
“嗯,就是他。传说中的江南大盗,只盗人心中最珍爱之物。”
“你看,这上面说他曾在江南盗走过当地一富商祖传的宝贝——九尊金玉魂瓶,好像说他爷爷和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灵魂都住在那里面,所以江湖人称窃玉贼。”
“据师叔的消息,窃玉贼一个月前上京,此后京中频繁有人口失踪案,朝廷为稳住人心便把此事暗中压了下来。”
陈何归目光扫到卷轴记录的最近的日子。
“最近的这个案子,死了一个情夫,据说是一个官太太的青梅竹马,两人原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后来小姑娘被官老爷看中,以势压人,强娶了回来,”喻凌烟摇头咂嘴,“还有这个……”
陈何归听得眉头越发皱紧,拉开被子将她包了进来,下颌抵在她的肩窝:“这个窃玉贼,是不是有什么惨痛的经历,不然为何要执着于摧毁不想干的人的心爱之物?”
喻凌烟放在手中卷轴,坚定地摇摇头。
“不不不,恰恰相反,这个人是纯粹的坏。”
“你看他的行迹,在江南时就从未掩饰过,入京后也是张扬恶劣,若非官府压住消息,恐怕望京现在早已人心惶惶。”
“再说他作案的手法和下手的对象,用的都是最明目张胆的方式,挑选的人不论贫富,皆是街坊邻里相识、颇有存在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