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夫人赐教。」
「礼是做什么用的。」王琳淑道,「你们引经据典,说礼者养也。我说你只知其一。自永嘉失御,衣冠南渡,八十年来,叛乱了几回?王敦、苏峻、桓温,哪一个不是先坏了上下的名分,然后才动的刀。礼是什么,是堤坝。水要往东,它偏要往西,没有堤坝挡着,四万人先死,建康百万户,陪着死。尊卑定了,上下安了,自然有饭吃。你说的那些孩子,我也痛心,可若为了他们把堤坝掘了,死的就不是四十七个,是四万、四十万。」
「夫人的堤坝,妾在长干里看过。」谢珩之不疾不徐,「妾看见的堤坝,年年加修,修得高门大院固若金汤,堤坝里的水呢,全蓄在一家的田里。太元七年的河冻,堤坝没有护一个孩子。妾斗胆问一句:一座只护一家田、任凭万家屋舍淹在水底的堤坝,它挡的到底是水,还是别人来分一口饭的路。」
「分?」王琳淑终于冷笑了一声,「世上的饭,分来分去,只会越分越少。」
「那是因为分饭的人,自己不分。」谢珩之道,「《礼运》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经上的堤坝,是给所有人修的。把众人的堤坝圈成一家的围墙,再告诉墙外的人这是礼,夫人,这不是守堤,这是窃堤。」
王琳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怒,倒有一点近乎惋惜的东西。
「好一个窃堤。」她低声道,「我年轻的时候,听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没有说是谁。谢珩之心里却明白。茶灶后面的夹壁,没有一丝声响。
「那孩子六岁上没了娘,在我膝下养到九岁。」王琳淑望着釜中的茶烟,声音忽然飘远了,「背《内则》背得最快,背完了,仰起脸问我:伯母,为什么书上都是儿子记母亲的话,没有一句,是母亲问儿子想不想吃粥。我答不上来,罚她把那一页抄了三十遍。」
她用竹筅轻轻拨着釜中的浮沫。
「后来她翻了后墙。合族要追,要拿,要报官。我说,一个丫头片子,翻得出王家的墙,翻不出建康的天,由她去,看她在外头能活几日。」王琳淑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我没想到,她一活,活了十年。更没想到,她在外头学会了教人认礼。谢氏,你今日这句窃堤,我听着,耳熟得很。」
「第三道茶。」王琳淑把釜从灶上提开,茶烟渐渐稀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没有打开,只搁在案上,推到谢珩之面前。
「我给过你路了。」她道,「看看吧。今夜子时的拿人名册。太常寺值房,葛青、韦隽,一个不漏;秦娘坊上下二十七口;长干里七口粥棚,凡是替你传过话的;京口来的五十个『行商』,城门那里已经布了人。」
谢珩之没有伸手。
「这本册子,前日夜里就拟好了。」王琳淑用指尖按着纸卷,目光落在她脸上,「拟册子的是尚书府,点了头的是管仲明。我替它压了两日。压册子的这两日,我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到你佛堂听你讲绳;一件,是今日这道茶。谢氏,你如今该明白,这屋里三道茶,没有一盏是为王氏奉的,有一盏,是我自己想喝的。」
谢珩之抬眼看她。茶烟之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头一回有了一种她读不懂的倦色。
「名册上的名字,此刻还都是墨字。」王琳淑道,「你今夜点个头,我明日一早叫它变成一卷废纸。五十个『行商』,我让他们平平安安出城。」
「夫人想要的,是妾一个头。」谢珩之道。
「我要的是你上车。」王琳淑的声音几不可闻,「车一上,这一卷东西,就都没有了。」
谢珩之坐直了身子,端端正正朝那卷纸行了一礼,然后把手收回了袖中。
「夫人。」她道,「妾若上车,这卷上的人今夜活了,明夜呢。今日有册可压,明日有城可屠。妾的一个头,赎不完这一城往后年年岁岁的头。妾不赎了。妾要请朝廷,把这柄刀,从所有人的头顶上拿走。」
王琳淑注视她良久,终于把那卷纸慢慢收回了袖中。那一瞬,她脸上的倦色收得干干净净,温软的笑纹重新回到原处,王夫人又回来了。
「还有六娘。」王琳淑的声音轻下来,轻得近乎耳语,「孩子,你真当我不知道么。茶灶后面的夹壁,是百年前一个逃债的和尚修的。六娘在寺里住了十年,她有几条暗道,我一清二楚。她昨夜子时从后山进来,落了三片瓦上的霜。」
谢珩之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紧,面上却分毫未动。她端起那盏一直没喝的头道茶,慢慢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夫人什么都知道。」她放下茶盏,「为何还请妾喝这三道茶。」
「因为名册上,我一直没写你的名字。」王琳淑看着她,眼里那点惋惜终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谢氏,我今年五十有一。明日子时三刻,车到你门口,我等你来。」
谢珩之起身,敛衽,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谢夫人三道茶。」她道,「茶是好茶,人是好人,只是这座堤坝,妾还是要拆。」
她退出禅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偏殿里净明迎上来,脸白如纸。她走到茶灶后头那条约定的廊下,抬眼一看,灶后空空,什么篮子都没有挂。
她心里一沉,转身进了几步。夹壁的暗板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串磨得发亮的旧佛珠,端端正正放在隔板上。佛珠底下压着一小片纸,纸上一行熟悉的瘦字:
寺是我的家,我留下。你去拆你的堤坝。
山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随即是落锁的声音,一道,两道,三道。
方才奉茶的老尼不知何时候在了门内的影壁后头。她快步上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袖子里落下一小卷纸,落进谢珩之掌心。老尼嘴唇翕动,声音只有两人听得见。
「六师父留下的话。」她道,「她说,夫人什么都知道,她也什么都知道了。太常寺值房今夜不能去,三十张嘴昨夜已改了地方,分在七处民居,只认她的佛珠不认人;粥棚的粮今早已转了两仓;韦老先生被她接进了一艘香烛船,船挂瓦官寺的灯。她还说,名册既在人家手里,他们扑空了,比我们拿着名册还急。她让大娘莫回头,明日穿好翟衣,只管登车。」
谢珩之把纸卷在掌心捏得指节发白,回身对着封死的山门,端端正正下了一拜。
轿前,阿橹不知何时混在了轿夫堆里,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娘,出事了。城里午时下的文书,廷尉府今夜大索,太常寺、秦娘坊、长干里全在单子上。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诏狱传出话,沈将军的案子,今夜转押,听说,听说押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转出来的。」
封死的山门在身后,满城的更鼓在身前。初八的风,已经有了初九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