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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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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怔,点头。

「西角门的钥匙,夜里在谁手里。」

「在门房老赵处,二更后交我母亲身边的周婆,不是东园那个周婆,是府里的,另一个。」他答得磕绊,却清楚,「角门钥匙只一把。外书房另有一道门,钥匙在父亲身上,从不离身。府里夜禁在三更起,三队巡丁,穿堂那队是带刀的。」

「你父亲今夜宿在何处。」

「外书房。逢大事,他都宿外书房。」王澹咽了口唾沫,抬眼一瞬,又慌忙垂下,「姑娘,今夜子时,是不是有车要回来。」

她不答。

「我小时候腿疼,整夜睡不着,就数那辆车。」他盯着腰间玉珮,声音轻下去,「每逢初一十五,车从西廊过去,吱呀,吱呀,回来时盒子就空了。我问母亲送的什么,她说是药,送给一个怕冷的人。我那时不懂,建康城里难道还有比我更怕冷的人。后来懂了,也不敢再问。」

他抚着玉珮,又说起另一桩旧事。十年前庚帖初定,他才十三,家里命他写帖子给谢岳伯父请安,他关起门写了三十几张,没有一张寄出去。「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他低声道,「家里只说,谢家的姑娘会念书。我想,会念书的人,许是不爱看我这双写不好字的手。」谢珩之没有接话。三十张没有寄出的请安帖,一屋子谁都不敢得罪的小心,这门亲从庚帖那一日起,就没有一个人问过帖上两个人自己愿不愿意。

合卺酒,他端一瓢给她,自己捧起另一瓢,手指抖,酒洒了半瓢在袖口。她接过,没有饮,只把瓢沿在唇边碰了一碰。同牢的肉,也没有动。

「姑娘。」他忽然又问,「今日满城人念的书,是为姑娘念的么。」

「不是。」她道,「是为他们自己。」

「那姑娘进来,是做什么。」

「做一笔账。」她望着烛火,「账没算清,我出不去,有个人也活不成。」

他听不太懂,却点了点头,一瘸一拐走到外间,在榻上躺下,又在帐子里轻声补了一句:「姑娘要做的事,我不问。我不问,便是没有看见。」

红烛烧去半寸。她独坐里间,想起东园讲过的仁与恩。恩是把人当一件物,铺得又软又暖,连拒绝都成了负义。讲经的人,今夜坐在恩的正中央:良人不欺,精舍不日可居,满府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她隔着大带按住那根铜针,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三更鼓响过,她没有卸冠,也没有换去翟衣。铜针取出来,横在膝上;流民草册贴着心口,纸边磨得发软。

前院先有了动静。靴声停在二门外,管昶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送得远:「王夫人的认知状,下官来取。台城文牒等着附署,误了时辰,下官不好回。」

「管从事。」老婢的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王府纳妇大喜。夫人多饮了两盏,歇下了。狱死文书冲了红事,这干系,老身一个奴婢不敢通传。从事担得起,只管自己进去。」

靴声在门外立了很久,到底退了。

不多时,西廊方向车声起。一辆青布小车,车前一盏小灯,吱呀着往角门去。门轴轻响,车出去了。谢珩之走到窗下,没有推窗,只把眼睛贴在窗缝上。外间王澹翻了个身,含糊低低唤了声「母亲」,又没了声息。

她默数。一炷香将尽,车声回来,比去时轻。角门开,又阖。脚步停在新房门外,老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新妇,夫人叫回话:药送到了,盒子空了。山门上的灯,油是满的,老师太合掌,问夫人安。」

谢珩之闭了闭眼。

「夫人还说,」老婢顿了顿,「灯里的油,只点得过这一夜。卯时之前,那辆车还出得去一回。车里装什么,新妇自己定。」

脚步声远了。离卯时还有三个时辰。她在妆台前坐下。转押走哪条路、过哪道门,她不知;问王澹,王澹更不知。能送出府的,只有时辰。城外的人拿这两个字做什么,是拦车,是备状,还是在粥棚下多架一口锅,不归她这笔。笔在城里,刀在城外,各守其界。六街口的骡马此刻一声也不嘶,那些手拢在袖里的人,等的也是这个时辰。

台上备着新妇明日写喜诗的洒金红笺。她拈出一张,就着残烛提笔,不写冤,不写状,不写一句儿女话,只写两个字:卯时。想了想,又在纸角添了一道竖杠。流民草册、归乡祠木条、长干里七口锅边记亡名的记号,葛青认得,阿橹认得,满城喝粥的人都认得。

她把红笺折成方胜。王澹那封温厚短柬,也是这样一个方胜。一封铺的是软的恩,这一封送的是硬的信,都从这一道红门槛里过。铜针横压在方胜上,烛花爆了一声。满城诵读早歇了,城静得听得见秦淮河的水。她坐直身子,听漏声一寸寸往下走,等那辆车,最后一次出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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