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开着,王氏列祖的牌位一层层码到梁下,漆金如新。王茂弘在蒲团上跪了,三跪九叩,行的是臣子告庙的全礼,起来时膝头沾了香灰,他仔细掸净,对着最高一层牌位低声说了一句话,庙门关着,外头谁也没听清。谢珩之站在院心,看见他出来时,脸上那点和缓收了,眼神硬了一瞬,又松开。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他把软的那半自己,留在庙里了。
他转身,登车。
槛车出乌衣巷时,天刚擦黑。巷中点起了灯,一盏接一盏,从巷口点到王府门前。数百名门生故吏、受举荐过的郡县官、受过赙赠的旧交,黑压压跪了一街,冠带相摩,哭声压得极低。许多人是真心的。这座府三十年拔擢过的人,济过的急,写过的墓志,资助过的丧嫁,此刻都跪在这里。槛车行得很慢,王茂弘坐在车中,白绠在臂,神色安详,对着长街两侧微微颔首,跟当年主持太学月讲散场时送客,分毫不差。
一个白发老门生拄着杖,膝行到车辙边,老泪纵横,仰面向车里喊:「明公!三十年名教,尽在明公一身!明公受屈,天下读书人,明日还读什么书!」
「读《礼运》。」巷口对面的青衫堆里,不知哪个太学生接了一句,声音不高,整条巷子都听见了。老门生浑身一抖,回过头去,青衫一片,看不清是谁开的口,又似乎人人都可能开口。他指着那边,手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槛车辚辚,碾过这两声对答之间的空地。
车到巷口,一个布衣汉子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了路中央。
他一条右臂吊在胸前,伤还没好,左手捧着两册薄薄的名册,没有刀,没有状纸的格式,连跪都没跪,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差役的驺喝劈头砸下来,他不躲,只把名册高高举着,声音哑,却一个字一个字送到巷尾:「草民韩照,北府旧卒。不为拦车,就请尚书令看一眼名册。头一册,太元七年冬,义庄一百三十二口,册上无名,冻死饿死,坑是我挖的。第二册,草民的弟弟韩明,在北府营里当差,那年冬衣迟了两个月,冻死在巡夜的棚子里,营册上写的是病故,衣粮已给。」
他顿了顿,喉咙里带着血腥气:「尚书令说账永远是平的。草民不认字多,可这两本册子,怎么对,都平不了。」
差役扑上来扭他。他不挣,任人按倒在道左,名册被夺,掷进泥里。监车的御史台令史勒马上前,喝令差役住手,又叫人把名册从泥里拾起,抖了抖,收进了随车的文袋。槛车的轮子从名册边上碾过,泥水印了两道,车没停,出了巷口,往廷尉署去了。巷口的灯影外,三十几头驮杂货的骡子静静立着,最近的一头,鞍边挂着那柄旧环首刀,刀在鞘里。韩照被两个汉子架起来,拍净身上的泥,捡了名册没捡到,怔怔站了一会儿,一瘸一拐没入夜。刘瑚没下骡子,也没看槛车。
巷口对面是另一片人。没有跪。张恪披着件半旧的青衫,由两个太学生扶着,肋下还裹着伤后的布条,身后站满了听过讲、抄过稿、贴过檄的寒士,人人手里一卷书,不喊,不骂,槛车经过时,齐齐把书卷举到眉心,随即低头默读。读的还是《礼运》。监车令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驱。王茂弘在车中微微侧脸,对着那片青衫,第一次收了颔首的笑。
戌时,谢严明的车停在王府角门。
他来得极快,身上还是上午朝会的官服,脸色比王茂弘还难看。宗正寺的条子揣在他袖里:逆属王谢氏,本谢氏革籍之女,着谢氏领回府第,看管候勘。他不肯进王府正门,谢珩之是从角门出来的。
王澹送到角门内,扶着门框,叫了她一声「姑娘」,后半句咽住了,只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她上车后打开,是那丸甜药,和半块喜饼。
王琳淑立在廊下的灯影里,没有近前。她妆已卸了,又是日间那身酱色素衣,袖中压着什么,硬挺挺的一角,谢珩之认得,是那道未发之令的封套。
「他签的转押札付,昨夜废在东门;我匣中那一道,」王琳淑声音平得很,「还在我袖中。他这一去,府里的人我说了算,山里的车,我照遣。你到了谢氏那边,没有车了,另想门路。」
「夫人不留后手了。」
「留了三十年。」王琳淑看着角门外黑下去的巷子,「今日一道槛车出巷,我忽然想看看,不留后手,人是怎么活的。」她只远远又说了一句:「灯里的油,我叫人继续添。」
车帘放下。谢珩之掀着帘角,最后看了一眼乌衣巷。槛车刚走,门生刚散,地上跪着的膝印还在,王府的门楣上,朱漆的喜字红得刺眼,角门旁有个小厮正奉命把三匹驿马的槽料收整。这座门第今日没有倒,一根梁柱都没断,可她看着那一地膝印,不知为何,心里比在东门听见鞭子时还要冷。
扳倒一个人,若只是把他从堂上挪到槛车上,跪他的人明日还会跪别人。账平不平,原来也不只在锅里。
车轮碾过乌衣巷的石板。谢严明一路没跟她说一句话。车过朱雀航时,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车帘:「你嗣父伯乔从台城递了三回话,问你在王府可还安好。我都没回。」
「为何不回。」
「他是散骑常侍,清贵地,沾不得这摊子事。」谢严明的声音木得很,「谢氏满门的前程,不能再叫你一个人拖下水。你今日回府,住西跨院,门外有人,没有我的话,一步不许出。那院里有藏书楼,你从前最爱待,这回让你待个够。」
谢珩之看着他的侧脸。这个叔父首签了出首她的名状,今日又拿着宗正寺的条子来领她,手是冷的,每一步都踩着宗族的算。她忽然问:「叔父上午在殿上,可曾替王尚书求过情。」
谢严明的胡子抖了一下。「我求了。」他声音发涩,「满座都听见了,我说王茂弘三朝老臣,功在社稷。」他顿了顿,「可我说完,坐在我下首的顾侍中,往后挪了半席。半席。三十年的同列,挪了半席。」
车里静下来。谢珩之懂了。谢严明今日怕的,不是王氏倒,是王氏倒得不够快、不够干净,他这「儿女亲家」四个字还热着。他领她回府,不是护她,是把全族最后一个活口抓回自己手里,明日是杀是放,都由他落笔。
车马停在谢府侧门。谢严明下车前,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巷墙,闷闷丢下一句:
「回府安分待着。明日,有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