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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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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管昶。廷尉署的从事,东门夜持伪札、亲手鞭沈瞻的那一位。他昨夜被收入了待漏院旁的小室,今日被带上殿,一直缩在班尾。此刻他爬到殿心,官帽都磕掉了,嘶声大喊:「陛下!陛下!臣有话说!臣是被差遣的!伪札是王长史亲手交给臣的,他还传了主公一句话,臣这里有凭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油布包,抖开,里面是半张笺纸、一副关符的摹本。笺纸只有巴掌大,上头一行行小字,记的是某月某日「东堂」传出的口谕:赈册可换、昏义可镌、沈某可移、袁某已绝。每一条后头,画着极小的押,是一个「弘」字的行草半边,旁人难仿,满朝却有几十位老臣认得那笔意。王茂弘当政十一年,凡涉机密,从不用全押,只画半边,谓之「弘半字」,见过的人都知道。

「这是臣替府里办差时,私下留的底!」管昶叩得额头出血,「臣知道早晚要灭口,东门那日臣就是被推出去的死子!陛下,关符摹本在此,西州长史那边也有臣经手的票,臣愿与王茂弘对质,愿去江州把那长史追回来!」

王党席上一片死寂。王茂弘立在殿心,看着那半张笺纸,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却仍挺直着腰:「一片纸,半个字,焉知不是管昶怀恨伪造。」

「陛下!」魏滂拱手,「此笺若伪,可下墨曹验笔。本寺所勘,至此可定的是:镌经、换册、矫札、遣刺,条条皆有出令之人,非『失察』二字可蔽。至若王大人与西州督府有无逆谋,长史未获,手书未见,本寺不敢以疑似之词,加大臣以非常之罪。」

这一句,便是满朝无人敢说、也无人肯说的那两个字的尽头。御座上的孝武皇帝沉默了很久。皇帝看着殿下那个白绠的老人,又看看满朝低着的冠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茂弘。」

「臣在。」

「你自陈三失,今日朕只问你一桩。」皇帝道,「四十七座坟,三十二个童,还有十三个被卖进盐场的活人,他们的账,用一句失察,你自己平得平不平。」

王茂弘伏在地上,很久很久,才答了一声:「臣……平不平,不敢自欺。」

「那便好。」皇帝站起身,「制曰:王茂弘革尚书令,夺本官爵邑,下廷尉诏狱,西州交通诸事,着三法司严勘,待长史到日对质。勘未定前,一切供给如例,不许加刑。念其三世旧臣、年逾七十,贷其首领,妻子流以下罪,不以属籍连坐。王氏合族,无干者不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朕今日不杀他,不是纵他。是要天下看着,朕的律,办得了顾命大臣,也容得下他一张嘴把话说尽。谁再敢提那两个字,先拿证据来。」

百官伏地称制。管昶的处置随后而下:矫作转押札付、鞭辱见勘命官,革职,下狱论如律;其首告之事,勘实者量减。西州一面,诏书切责江州刺史桓玄,限一月内押送督府长史赴都,「毋使朝廷再有行法之难」。

退朝。王茂弘被狱卒扶起时,腿已经跪麻了,他挣开搀扶,自己一步步往殿外走。经过御史班末,他停了一停,转头看谢珩之。满殿的冠缨都还伏着,只有他和她是站着的。

「谢氏女。」他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老夫今日输在半个字上。可你看看这满殿的人。」

谢珩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百官正陆续起身,笏板整冠,冠缨相摩,方才还不敢抬头的门生故吏,此刻已经有人在悄悄交换眼色,眼色落处,是班列里几位今日出奏最力的新贵,是御座下那几道年轻的黄门。没有一个人看地上那方托着印绶的黄帕。

「老夫在时,他们跪老夫。」王茂弘道,「老夫不在了,他们照样要跪人的。你烧的那些纸,治得了老夫,治不了这一殿的膝盖。」

谢珩之还了一礼,答:「所以民女要对的,从来不是明公一个人的账。明公今日伏的是律。若来日有新的膝盖跪出新的人,律还在案上,民女便还去对。」

王茂弘看了她两息,没再说话,转身下殿。白绠在臂,白布深衣拖过大殿的金砖,脚步声很轻,一路出了太极殿的门,走进秋日惨白的日光里。

谢严明在殿外等她,迎上来时,袖子里还揣着一方她爱吃的酥姜,脸上的笑恭敬得近乎小心:「珩之,累了一日,回家。明日……明日宫中还有大封拜,叔父听说,沈将军的恤典、你的宗籍,都在明日的制书里。」他头一回在宫门外,把「叔父」两个字叫得这样低、这样软,带着赔小心的亲热,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谢珩之没有接那方酥姜,只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殿门。

同一日午间,邸报送到南门外义庄。沈瞻正跪在第一百三十二座新坟前,木主上写着「义庄第一百三十二民」。报事的小校骑马念完邸报:王茂弘革职下狱、贷死、管昶论罪、江州限期交人。坟地里几十个帮忙的伤兵都欢呼起来,回头看他。

他跪在原地,把手里那炷香插进土里,对着木主,把没读完的那半句祭文读完了,才站起身,接过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将军,」韩照在一旁问,「明日大封拜,您不回城接旨?」

沈瞻望着建康城的方向,秋风把他洗得发白的布衣吹得猎猎响。他摇了摇头:「坟还没添完土。旨意若来,让它到地里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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