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礼崩 > 第69章 朝会

第69章 朝会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征北将军,四征之重,假节专杀,都督一方,这不是赎罪的安抚,是把北门锁钥整个交到了一个半月前还戴着反贼罪名的人手里。皇帝这一封,既是赏公道,也是做给千里外那座闭门不交人的江州看的:朝廷敢用沈瞻,就敢动桓玄。

奉命赴义庄宣制的谒者恰在此时回朝复命,跪在殿角禀报:制书送到时,沈瞻正在坟前和泥,满手是土,接旨前先在草棚外的水盆里净了三遍手,向西而立,三辞。一辞白衣之身受节钺,恐不称;二辞义庄事未了,坟土未干,不忍速去;三辞请以微功,换十三口空穴的活人。谒者传了皇帝的口谕:节钺不受,是不奉诏;坟土之事,将军到任,自可以一方之力查西州盐场。他这才受了节,受了将军印,受印时没有看印,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一百三十二座新坟,对宣制的谒者说了一句话:「请回奏陛下,臣此印,悬于义庄之门三日,再赴京口。」

「悬印三日?」御座上的皇帝微微皱眉。

谒者答:「沈将军说,要让这三日里路过义庄的人都看一看,朝廷的印,到底是用来盖什么的。坟里的人看了,盐场里的人也会听见。」满殿寂静。皇帝盯着殿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准。」

第三道制书,却让许多人愣了一下:吏部尚书谢严明,公亮清慎,宜陟端揆,转尚书左仆射。

左仆射,尚书省的次官,位在吏部尚书之上,班列又前了两排,金章紫绶,何等荣宠。可懂行的人都明白:吏部掌天下选,是能往朝廷每一个位置上塞人的手;左仆射位尊而无所不统,其实一无所专,从此谢严明只能在都堂画诺,再摸不到一枚选官的印。昨日他刚在殿上认了「臣附议」,今日皇帝就把他高高托起,轻轻架空。明升暗降四个字,满朝人人嚼得出味,没有一个人说破。谢严明跪在班中谢恩,谢恩的声音又亮又稳,谢珩之却看见他接旨的那双手,在紫绶上停了一停。

最后一道,是礼部承制:王氏《新定婚礼》,即刻停罢,已颁行郡国者,由各州县限期缴销,敢有私藏讲授者,以违制论;士庶婚冠,一以秘书监暨太学所藏旧本为正。镌改之经版,在台城当众劈了,沉入尚书省的墨池。

四道制书读完,百官山呼。谢珩之伏在金砖上,耳朵里是满殿的万岁声,心里却没有半分腾涌。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御座:皇帝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温和,深不见底。她忽然懂了今日朝会真正的意思。沈瞻的印,是悬在江州头上的剑;谢严明的绶,是收回门阀选权的钩;连她的复籍、她的东园,也是皇帝盖在满城血痕上的一枚礼的印:你看,朕崇的是讲礼的谢先生,不是结党的谢娘子。公道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

退朝出殿,秋风扑面,谢崧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说要回家开祠堂,把告庙的旧文、立嗣的卷宗,都取出来重念一遍;谢严明跟在后头,紫绶加身,笑容得体,只是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快了半拍。

她在丹墀下回头望,太极殿的飞檐压着一轮白日,王茂弘坐了十一年的那个位置,今日空着,明日就会有新人坐上去,跪他的人已经在整冠了。

回车的路上,谢严明终究没忍住,掀了她的车帘。这位新任的尚书左仆射,紫绶还挂在腰间,脸上的笑已经换了好几层:「珩之,今日殿上,至尊问你万民衣那段话,答得好。叔父在班里听着,与有荣焉。」他先夸,夸完了,话锋一转,「只是有一节,叔父不明白。你复籍的制书已下,东园也还你了,这便够了。至尊若再问你话,你何必又扯什么礼为仁、礼为刀?刀不刀的,是臣子该在殿上说的么。你今日这一答,陛下是赞了,可班列里多少人听着,今日你敢说礼为刀,明日东园开讲,你还要说什么?」

谢珩之看着他腰间那簇新的紫绶,答:「叔父今日迁左仆射,大喜。吏部的印,叔父掌了几年?」

谢严明一愣:「六年。」

「六年里,叔父往台阁里放了多少人,女儿不问。」她把车帘往回拢了拢,「女儿只问一句:往后都堂画诺,叔父夜里,睡得着么。」谢严明的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答,放下车帘走了。车外,他的脚步声又快又沉。

回府后,来道喜的人踢破了谢府的门槛。谢氏各房的婶娘嫂子,往日里绕着西跨院走,今日一个赛一个地亲热,送来的衣料首饰堆了半间屋子;秦娘子坊没送贺礼,只递来一张字帖,十二个绣娘联名,说坊里已替东园洒扫了三日,讲堂的席子换了新的,问先生择哪日重开首讲,她们好早些去占位子。葛青的消息夹在字帖里,短得只有一行:十二门锅已撤了六口,余六口转常棚,伤兵营奉调编补镇军,韩照册已呈三法司,十三口空穴的案子,立案了。

谢珩之把那一摞首饰原封退回各房,只留下秦娘子坊的字帖,提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重阳。九月初九,东园重开,首讲还是《礼运》。写完,她推开窗。西跨院门上的锁没有了,墙外的天,今日看着比半月前高出一截。

傍晚,宫中谒者登门,递上一封薄薄的书启,素白封皮,没有官印,只有王府的火漆:「娘子,这是王府大郎君托人转递的,说请娘子亲启。」

她在灯下拆开。只有一张纸,是王澹的笔迹,瘦而端正,写的是:

「婚约两姓,礼以合好。今珩之姊既已昭雪,王氏方在勘中,澹不忍以累卵之身,系不世之才。和离解书,澹已具名,惟待姊一笔。姊之天地,不在一堂之内。王澹顿首。」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过门那夜的喜饼、角门里塞来的甜药、他扶着门框叫出的那声「姑娘」,一桩桩都在眼前。王氏把她当礼器抬进门,阖府上下,唯独这个病弱的长孙,自始至终把她当一个人待。如今替她开笼门的,也是他。

解书她没有立刻签。和离非同小可,两姓书、官中押、族长的手模,缺一道,便是私书,做不得数;何况王澹身在勘门,他这一封书,是真要放她,还是王氏门生在狱中递出来的另一张牌,她不能不防。她把解书折好,压进妆匣最底层,与那半块已经干透的喜饼放在一处。

她推窗望向乌衣巷的方向。秋风过巷,满地梧桐影动。那座朱门紧闭的门第里,有人递来了钥匙,可这道门该怎么开、开向哪里,明日还得她自己,一步步去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