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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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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耆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到底一个字也驳不出。魏滂在屏后听完,咳了一声,升座,两姓解书当面念过,家长、本妇、族长,署名的署名,画押的画押,最后一方廷尉署的官印,朱红沉沉地压在纸尾。印起,魏滂把解书一式两份分付两边,只说了一句:「礼之大者,顺人情。此判非王谢之私,朝廷存案,以后军民人等,和离改嫁,皆听其自情愿,两造不得挟制。」他把朱笔搁回笔山,又补了一句,「今日这方印,盖的不只是王谢两家的解书。都记在档里:妇人愿去,其夫家、其本宗,皆不得以名节相劫。」

谢珩之双手接过自己那一份,折好,收入袖中。退到厢外廊下,谢崧等在那里,老人捧着族谱,方才署家长押时,手抖了三抖,到底稳稳落下了。此刻他把谱翻到她那一页给她看:革籍的墨杠已经刮去,「谢氏珩之」四字重新填了朱,旁边小字注着一行:太元九年八月,复。

「阿爹没有别的给你。」谢崧的声音很轻,「阿爹这一辈子,在台城低了三十年的头,就署这一押时,觉得自己站直了。」

谢珩之看着那行朱字,向嗣父敛衽下拜。谢崧手忙脚乱地扶她,扶起来时,父女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廊外秋光正好,庭中一株旧桂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进廊来。

出西厢前,王氏的嫁妆单子被呈了上来,满满三十七抬,珍珠斗量,金翠耀目,是当日十里红妆的旧物,查封时一箱未动。王琳淑没有来,传话的人带了她一句口信:珠子无罪,姊子戴着,比锁在这府里亮。

谢珩之把单子看完,提起笔,在末尾批了八个字:一物不取,封还王氏。

「这些珍珠,是上好的东珠。」谢严明在旁边急了,「和离分产,律有明文,你正当带走一半!」

「叔父,」谢珩之把笔搁下,「珠子在王家,是聘我的礼;我若带走,便是卖我的价。礼我已经解了,价,我不收。」她看着那满院朱红的箱笼,声音平得很,「一根丝带,系的时候叫礼,解的时候还勒着脖子。今日我要解,就解个干净,颈项上不留一丝。」

三十七抬妆奁,当着廷尉署官吏、谢氏族人、王府家仆的面,重新上锁、封条、画押,抬回乌衣巷。

她回乌衣巷取自己最后的书物。王府角门里,那位替她送过「卯时」方胜的老婢候在门内,双手捧着一只极小的青布包袱,眼睛红红的:「这是大郎君叫老身还给娘子的。大郎君说,娘子入府时带来什么,老身们说不清,可府里的一物一件,都不是娘子的;娘子能从这府里带走的,只有娘子自己。」谢珩之接过,当场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她初过门时压在枕下的那支素面青铜簪,和半张她写废了的字。她把包袱系好,系在腕上,向老婢一揖:「替我谢过大郎君。也替我谢过那夜的药车。」老婢抹着泪,深深还礼,退进角门的阴影里去了。

她从角门出府时,身上还是那件青碧深衣,发上一支素面青铜簪,怀里一卷书、一纸解书,再无别物。角门外,柳月陪着她,走过那条半年来跪过门生、停过槛车的长巷,秋日照在石板上,亮堂堂的。

同日午间,义庄方向传来三声鼓响。

葛青在东园门口等她,带来了最后的消息:沈将军悬印三日,今日满了。清早,征北军自义庄拔营,三千北府旧卒列队南行,过石头城新义墙时,前军一声令下,全军下马,甲叶相撞,声如潮生。沈瞻在墙下站定,对着墙上六百多枚掌印,解胄、按剑,行了三军正式的参见之礼;礼毕,他转身,戴上兜鍪,再没回望建康城一眼,三千人认镫上马,沿江而下,旌旗直指京口。

「他没留话?」谢珩之问。

「一句也没有。」葛青道,「韩照留在义庄,接着查十三口空穴,他随营走了。刘军主的五十骑昨日也已归建。将军只让人把一封信送进了廷尉署,不是给您的,是军府与三法司的公事:西州盐场一案,征北将军府愿与三法司并案,沿江截查盐车。」

谢珩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诏狱墙上那一回无声的《礼运》,彼此心里都明白:他走他的军,她守她的席,不相见,不相累,不相问,便是两个人在这个乱世里,给对方留的最大的余地。京口的风会吹到东园,东园的书声也会传向北府,声气相通,不必形迹相亲。她把这份明白,连同那夜墙上的静默,一起收进心底最平整的地方,压好,不起波澜。

她走进东园。

讲堂洒扫得干干净净,十二张旧席换了新的,秦娘子坊送来的讲帷挂在堂前,素色的布,没有纹饰。她登上讲席,把《礼运》的卷子在案上展开,又把那卷与王澹的抄本同纸写下的新笺压在镇纸下。笺上是她昨夜想好的重阳首讲的题目,只有一句:礼,顺人情之大窦也。

窗外,长干里的炊烟又是七道,一道不少。极远处,京口方向的江天尽头,隐隐有军尘一线,很快被秋风揉散了。她知道那支军队要去的地方,江风正顺着水面往上刮,刮过江州紧闭的城门,刮向更远的乱世。她也知道自己的地方在哪里:就在这十二张席子、一卷旧书、满城肯按指印的手掌中间。

天色向晚,她没有掌灯,先去堂后亲手点起东园旧例的那盏风灯。灯挂在讲堂檐下,是当年听讲的脚夫们凑钱铸的,铁架子,厚纸罩,风雨里也不熄。灯火一起,长干里方向便有了应答,一盏,两盏,秦娘子坊、归乡祠、十二门常棚的灯次第亮起来,顺着城墙根一路延到看不见的远处,谁也不号令谁,只是亮着。她立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幼时父亲讲过的那句「礼之用于人也,如竹箭之有筠」,彼时不懂,今日懂了:筠是竹外那层青皮,破了它,竹子一遇霜雪就枯;人心里那层叫情义的皮若被刀削尽了,满城的灯火便也亮不起来。

讲帷在风里微微鼓荡。谢珩之拈起那支青铜簪,重新绾了绾发,回席低头,往《礼运》的第一页上,落下了重阳的第一笔朱墨。

窗外万灯如海,京口的军尘远了,江州的江风正紧,而东园这一盏,先亮在了建康城的秋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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