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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还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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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的第二日,东园门前的石阶上还留着酒痕和糕屑。

谢珩之起了个大早。节后的讲堂不用开讲,葛青带着归乡祠的妇人把席子卷起晾晒,讲帷也解下来捶了,挂在竹竿上,素布被风鼓起又落下,像一面不写字的帆。褚令仪重阳那日留下的一卷商路札子,她在灯下看到三更,此刻脑袋还有些沉,用冷水洗了脸,才彻底醒过来。

葛青问她今日还出门么。她说,出,去还一笔欠了一年的账。

去岁中元前借走的那本油腻账册,她用一方素布包了,放在书箧最上头。

九月初十的瓦官寺山门前,香火气还没散净。昨日重阳,寺里办了一场登高会,今日石阶缝里还嵌着茱萸子和踩烂的糕屑。山门两侧的小肆大半开了门,卖香蜡的、卖纸笔的、卖粗玉小件的,一家挨一家。鲁老的玉作在最东头,老招牌叫烟熏得乌黑,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来一阵细碎的刻石声。

谢珩之在门口立了片刻,才掀帘进去。

鲁老老了许多,花镜架在鼻尖上,正就着窗光刻一方小印。看见她进来,老人起先没认出来,直到她把素布包放在柜台上,揭开,那本泛黄的油腻账册露出来,鲁老的刻刀才停在半空。

「老人家。」她行了一礼,「去岁借的账,我说过亲自送回来。看到了那个人,也救了该救的人。今日物归原主,迟了这些时日,是我失信。」

鲁老没有立刻接。他在围裙上擦了三回手,才把账册捧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七月十四,羊脂素簪一枚,磨旧纹,工八钱」那一行,老人的指头在纸面上停了许久。

「这账,」他嗓子发哑,「老朽当夜就后悔了。借出去第二日,便有体面人家的管事来关照,说山门的铺子租约快到了。老朽想着,这一去,定是肉包子打狗。」他把账册合上,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处,「没想到狗没吃,包子倒自己走回来了。」

谢珩之也笑了。她问柜上一排新刻的小印做什么用,青的石、白的玉,一方一方,刻的都不是堂号商号,是妇人的名。

「问这个。」鲁老来了精神,指给她看,「这半个月,刻私名印的妇人,比往年一年都多。绣坊的、饭铺的、撑船的,还有两个是寡妇,立了女户,契上要按自己的名。她们说廷尉署判了话,妇人愿去,夫家本宗不许以名节相劫。既然名是自己的了,就得有个自己的印。」他拿起一方刻了一半的,印面上是个「秦」字,「老朽刻了一辈子印,刻的都是某府、某堂、某记,头一回刻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名。刻一方,收八钱,和当年那支素簪一个工钱。」

谢珩之看着那方「秦」字印,没说破秦娘子是谁,只道:「老人家这八钱,挣得比那年干净。」

「那是。」鲁老把印放回绒布,「那年刻的是送葬的物件,今年刻的是活人立户的凭。」

谢珩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人家,当年托你刻那支素簪、又叫人磨旧了的主顾,后来的事,你可还晓得。」

鲁老叹了口气:「怎么不晓得。去年满城都贴着海捕的图形,后来又说是冤死的,瓦官寺做过好几场水陆。听说她埋的时候,头上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老人把那本账册往柜底放妥,回头看她,「姑娘当年借这本账,就是为的她吧。」

「为她,也为往后的人。」谢珩之道,「她没等到昭雪的那一日。可这本账上的每一个字,到底没有白写。用这账的人不在了,账替她把话说完了。」

鲁老拈起刻刀,在那块「秦」字印上吹了吹灰:「老朽是个刻石头的,不懂经。只懂一桩,字刻进石头里,人就不能当没这回事。账也是,印也是。」

「正是这个道理。」谢珩之起身,又向老人一揖,「礼也是。」

出玉作时,日头才到檐角。她在山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鲁老已经重新低下头,刻石声细细碎碎,一路送她下了石阶。

午后的东园,照例有人来问礼。

今日来的是一对夫妻。男的三十来岁,左边一条袖子空空荡荡,是伤兵营出身、如今编补在镇军里的老卒。女的抱着个包袱,脸圆圆的,进门先把丈夫按在席上,自己却不坐,冲讲席磕了个头。

「先生,俺男人脸皮薄,让俺来说。」妇人的嗓门脆,「和离的判词,营里都传遍了,说妇人愿去,谁也拦不得。俺男人听了,三日没睡好,半夜摸俺的包袱,怕俺卷了东西走。」

那老卒脸涨得通红,独臂去拽她,被她一甩手打开了。

「俺今日来,不是问怎么走。」妇人把包袱解开,里头是两套针线家伙,顶针、剪子、各色线脚,「俺问的是,俺不走。俺男人没了一条胳膊,营里的月粮养不活三口人,俺要在镇军集上摆个缝穷的摊子,立个自己的契,自己挣饭。族里小叔子说,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立契,是不守妇道,逼俺男人休了俺。俺就想问问先生,俺守着男人、养着家,凭啥反倒成了不守礼。」

满堂候问的人都静了。

谢珩之走下讲席,先看那老卒:「你怕她走。」

老卒吭哧半天:「她跟了俺五年,俺残了,不能再叫她受苦。她要走,俺……俺也给她开门。」

「放屁。」妇人眼圈红了,「谁要你开门。」

堂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谢珩之的神色却很郑重。她转向妇人,也转向满堂:「诸位今日都听清了。廷尉署判的是去留自情愿,不是判天下的妇人都该走。礼顺人情,人情里有要走的,也有要留的。昔日堵,是把要活的人一齐堵死;今日开窦,也不是把人往窦外头赶。这位嫂子的情,是要留在丈夫身边,凭自己的手艺立住一个家。这也是人情,而且是更厚的人情。」她顿了顿,「礼若连一个养家的妇人都容不下,那不是她的礼没修好,是讲礼的人把经念歪了。你要立契摆摊,自去市集注籍,契首写你的名,契尾注你夫家的姓,户曹若有刁难,拿着这两句话去问他:人先立住了,才谈得上从与不从。这是东园讲过的话,三法司也录了档的。」

妇人听得眼睛发亮,一把扯起丈夫:「听见没有,先生说了,俺立得住。」

老卒独臂撑着席,站起来,冲着讲席,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他那只空袖子垂在身侧,人却站得比进门时直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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