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周，缪璇都没有再和荣昉翀说过哪怕一句工作之外的闲话。哪怕两个人在办公区遇上，目光偶尔撞上，也只是匆匆错开，没有多余的寒暄，更没有从前那种带着针锋相对又藏着默契的调笑。

每日早会布置工作的时候，缪璇只清清冷冷把任务分配给荣昉翀，全程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肯露出来。

“荣翀，滩仔湾项目嘅视觉方案下周三前交初稿，格式跟住上次锋盛项目嘅模板。”

缪璇的语气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这个细微的变化，第一时间就被荣昉翀捕捉在了眼里，她没改，他也没提。

荣昉翀只是安安静静接过任务表，轻轻点了点头，只吐出两个字：“收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从从前一来一往有来有回的拉扯，变成了现在这种干巴巴的单向任务传递，就像一封只走流程抄送、根本不期待对方回复的官方邮件，连半点温度都找不到。

从前固定一起搭伙吃午饭的日子也彻底结束了，缪璇再也不会跟着大家一起去楼下的茶餐厅拼桌吃饭，反而每天都提前叫好了外卖，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独立的办公室里解决。通常都是秘书May帮她订的餐，来来回回也都是楼下轻食店那几样，要么是全麦三明治，要么就是清爽的蔬菜沙拉。

荣昉翀偶尔起身打水，路过她半掩的办公室门口，顺着百叶窗留出来的缝隙望进去，总能看到缪璇低着头，一只手捏着三明治小口咬着，另一只手还没停下，一直敲着桌面上的机械键盘，连吃饭都在忙着处理工作。

荣昉翀的脚步总会不自觉顿那么一两秒，最终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没有上前打扰。

到了晚上大家留下来加班的时候，缪璇干脆一进办公室就把百叶窗完完全全拉了下来。放在从前，缪璇加班的时候百叶窗总会留一半开着，偶尔写方案写得累了抬头放松，就能透过半开的窗看到外面大办公区暖黄的灯光，也能清清楚楚知道。

可现在，缪璇直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墙瞬间变成了一面不透光的灰白色平面，把里外两个空间完完全全隔了开来。荣昉翀坐在自己外面的工位上，抬眼就能看到缪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灯光顺着百叶窗边缘的细缝一点点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可他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一眼就看到里面伏案工作的身影。

面对这样的冷处理，荣昉翀也没有多做什么解释，更没有凑上去追问不休。他还是照常每天准点上班，该摸鱼的时候摸鱼，该做方案的时候沉下心做方案，分配下来的每一件工作，他都做得周周全全，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他惯常喝的红茶，还是摆在桌子左上角那个固定的位置，装茶的杯子还是从前那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什么都没变，唯独不一样的是，他再也不会在茶水间等着缪璇过来，再讲那些歪理掰扯了。

同事小周跟荣昉翀开玩笑说：“荣昉翀，你件衫又皱咗。”

放在从前，荣昉翀总能顺着话头贫几句，可现在他只是笑了笑，半个字都没接。张明在茶水间故意模仿荣昉翀从前挂在嘴边的招牌口头禅，笑着喊：“食饭系享受，享受就唔应该约束。”

荣昉翀听到了也只是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端着自己的红茶杯安安静静走回了工位。

某天下午茶歇的时候，张明端着咖啡杯在茶水间堵到荣昉翀，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同缪总监一铺两散？你哋以前成日喺会议室同茶水间唇枪舌剑，斗得热闹，而家突然静晒，静到有啲奇怪啊。”

荣昉翀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张明笑了笑，那点笑意很浅，全浮在嘴角，半分都没进到眼底。他只是不慌不忙把红茶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张明眼尖，一眼就看到他杯沿积了很久的茶渍已经深得洗不干净了，心里暗暗嘀咕，大概是这阵子他心烦意乱，连杯子都没心思好好洗。

而缪璇这边，每天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闭了眼睛脑子里也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家里卧室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窗外小区花园路灯的暖光，在米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排整整齐齐、细密晃动的光影。缪璇这一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别人欺骗她，这是她在职场摸爬滚打八年，刻进骨头里的底线，从来没有动摇过。

缪璇记起自己刚升总监那一年，曾经亲手开除过一个在报销单上动手脚的下属，那个下属当时在她办公室里哭着说：“真嘅只系几百蚊，我一时糊涂”。她当时半点情面都没留，只对着那个人说：“唔系钱嘅问题，系信任嘅问题”。

‘咁荣昉翀今次做嘅事，算唔算系骗佢呢？’

想来想去，缪璇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周三下午，整层办公楼都差不多走空了，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改滩仔湾项目的立项报告。报告已经修改到了第四十五页，翻到预算板块的时候，发现需要再核实几个社区活化基金的具体申请条件。

缪璇打开公司的OA系统准备调取相关的官方政策文件，一进文件库就一眼看到，多了一个刚刚新建不久的文件夹，名字清清楚楚写着“社区活化基金·申请指引（更新版）”。

文件夹的创建者那一栏，明明白白写着荣昉翀的名字，点进去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七份PDF格式的官方文件，每一份文件的重点条款都用彩色标签清清楚楚标注了出来，一目了然。其中第三份文件的末尾，还单独附了一份PDF版详细列出来了基金申请最常见的几种拒批原因，还有对应可以提前准备的应对建议，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标注了对应的风险等级。很明显，荣昉翀把每一份官方文件都认认真真通读了一遍，还把所有跟项目相关的关键信息都单独摘了出来，整理成了她拿过去就能直接引用的格式，省了她大把整理信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