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杯子放下。
「我上一个老板。」他说,「我跟他干了六年。」
她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杯子也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第六年我签了一个人。」他说,「签完第二年,那个人红了。」
「后来呢。」
「后来公司把我手上的人全部转走。一个没留。」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不是老板想签的那个人。」
她问,老板想签谁。
「老板想签听话的。」他说,「我签了一个只会唱歌的。」
包间外面的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很轻。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那是你的错。」她说。
「是我的错。」他说,「我那时候觉得,会唱歌的人应该有人带。这个想法在那一行里是错的。」
「错在哪。」
「错在我以为我护得住。」
她听懂了这句话。他在讲他自己的三年,也在讲三年里那些他没护住的人。
她没有把这句话接下去。她把桌上的醋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挪完又推回原处。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收台的响动,有人在拖凳子,拖了很长一声。
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酒在杯底晃了两下。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他们停了三年。」他说,「三年里没人找我。第三年我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名字起得随便,就挂了两块牌子。」
「后来你怎么听见《回音》的。」
「有人拿手机外放。」他说,「在一家酒吧的门口。那天风大,我听了一半。」
她问,那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一个人写歌,写得不管别人爱不爱听。」他说,「这种写法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懂规矩,一种是懂了规矩,不打算守。」
「我是哪种。」
「你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他说,「你是不打算守的那种。」
她把杯子放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现在要证明什么。」
「我要证明那句话说错了。」
「哪句。」
「能唱的不值钱。」他说,「他当年就是用这一句把我按下去的。这句话在公司里传了三年,传到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一半。」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
「那句话已经错了。」她说,「你坐在这儿,它就是错的。」
「我坐在这儿不算。」他说,「你得坐上去。」
「我会上。」
「我知道。」他说,「我在这儿,就是等这一天。」
她笑了一下。
「你要是等不下去呢。」
「那我等得下去。」他说,「我这种人没什么别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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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里,高睿那边一共发来三封邮件。第一封写的是道歉,第二封写的是邀约,第三封写的是价钱。江砚把三封邮件打成一份文件,放在了她的桌上。
她看完那三封,在末页写了一个字,不。
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朝上放在桌上,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两个字。
高睿。
他没有伸手。手机响了七声。第八声之前,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按掉了。
屏幕黑下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给你打电话。」
「今天第五个。」
「前四个你接了。」
「前四个是他助理。」他说,「这个是本人。」
「他要什么。」
「他要《拾》的授权。」江砚说,「买断,价钱他开。」
「不卖。」
「我没打算卖。」他说,「我按掉了。」
她又看了那部手机一眼。屏幕朝下,没有再亮。
桌上还剩半壶水。她又倒了半杯,慢慢喝完,把杯子搁回杯垫上。
她记得自己上一次给别人写歌的时候,署名那一栏写的是别人的名字。那两年她写得快,一晚上能出一段。那时候她想的是,先写出来,名字的事以后再说。
名字的事,她后来自己拿回来了。
这半个月她的账号没接过一条广告。小杜算过一次,光这一项,少进的钱够买两台棚里的设备。她听完说,那就少两台。
设备以后能再买。跨年那个位置,一辈子只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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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从包里拿出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主办方今天下午发来的。」
她翻开。是跨年晚会的流程表。前面几页是节目单,后面几页是机位和彩排安排。
流程表印得很密。三十一个节目,从七点半排到十一点五十,中间有三个广告口和两个互动环节。每一位后面都跟着时长,最短的两分四十,最长的是四分三十。
节目单上不止两个熟名字。第四个是去年那档音综的冠军,第六个是一位唱民歌的前辈。她把整张单子看完,连不认识的名字也看了一遍。
她翻到后面几页。彩排分了三天,第一天是舞台合成的节目,第二天是乐队和语言类,第三天留给了她这一档。
她把节目单从头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二行,她停了。
那一行印着一个名字。
傅云生。
她抬起头。
「压轴是他。」
「不是。」江砚说,「压轴是你。他在你前一位。」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流程表的末一行,是她的名字。节目单上每一档后面都跟着一个时长,她那一位写着四分三十秒。
「他的名字我听过。」她说。
「你当然听过。」江砚说,「他写的东西,定义过一代人。」
「这样的人,肯排在我前面。」
「流程是主办方排的。」江砚说,「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下,又展开。
「那他会点头的。」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我有没有把握。」她说,「是他写歌写了那么多年,他也想看看,站在末尾的是谁。」
她把流程表合上,放在自己手边,没有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