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万籁渐静。
临渊城褪去白日街巷的喧闹烟火,整座城池浸在静谧温柔的晚风里。临江客栈院落的灯笼悬于檐下,暖黄烛光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青砖,安静得只剩风扫枝叶的簌簌轻响。
白日里那场温柔又无解的宿命拉扯,终究在心底留下了沉沉的郁结。
送走情绪渐渐平复、独自归家的许小袖之后,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方才两难取舍的酸涩、舍不得又不得不放手的遗憾、看着闺蜜无辜自责的心疼、面对天命无情的无力,层层叠叠积压在韵笙心底,沉甸甸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她这一生,踏遍血海深渊,斩尽黑暗妖魔,对抗过万古宿命棋局,扛过苍生覆灭的千斤重担,从来杀伐果断、进退从容。
可唯独今日,面对天道强加的命格相克、无错却必须疏离的挚友,她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憋屈与无力。
世事最磨人,从不是仇敌刀兵相向。
而是全员善良、全员真心,最后却要被宿命硬生生拆分、被迫取舍、被迫遗憾。
白纾因强行泄露天机,天道反噬的症状愈发沉重,脸色苍白透明,神魂持续传来细密绵长的刺痛,早已撑不住心神消耗。韵笙心疼她连日守望、今日又为自己扛下责罚,早早扶着她回房调息静养,让她闭目安神、梳理紊乱的神魂,不再强行观命窥探天机。
鲛人少年入夜之后,习惯性去往城外河道静坐吐纳,吸纳水系灵气,安稳修行。
院落之中,最后只剩鸣尘静静陪在她身侧。
黑衫少年立在晚风里,身姿清挺如玉,眸光温润深沉,始终默默看着眉眼微沉、心绪难平的少女。他从不刻意多言宽慰,知晓有些郁结不是几句温柔话语便能化开,只能任由她慢慢消化、慢慢释怀。
“心里堵得慌?”
良久,鸣尘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温柔,拂过夜风,格外安稳。
韵笙立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里空荡荡的街巷,轻轻点头,指尖微攥,眼底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憋屈。
“嗯。”
“什么都没做错,却什么都要承受。”
“小袖天真开朗,真心待我数年,无辜受命格所累,白白自责难过。白纾一心护我,甘愿承受天道反噬,受尽神魂折磨。”
“唯独天命冰冷无情,不讲对错,不分善恶,硬生生逼所有人取舍遗憾。”
她活了这么多年,厮杀半生,从不怕劫、不怕难、不怕死。
唯独怕这种——无解、无因、无对错、只能眼睁睁承受的宿命捉弄。
鸣尘缓步走近,抬手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峰,指尖温度温和安稳,替她抚平心底翻涌的郁结。
“我在。”
简简单单两个字,抵过千言万语。
无论宿命如何刁难、前路如何坎坷、世事如何无解,他永远是她最安稳的退路、最坚硬的后盾。
韵笙抬眸看向他,心头沉郁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闷火。
白日隐忍克制、温柔取舍、步步退让,积攒了满心的压抑。
她不能对白纾发火,不能对无辜的许小袖置气,不能怨天道宿命不公,所有情绪只能尽数压在心底,独自消化。
整个人像绷紧的弦,憋了一肚子无处宣泄的烦躁。
晚风渐凉,夜色更深。
一轮残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淡淡洒落庭院,将地面树影拉得狭长诡异。
已是深夜子时,万籁俱寂,整座客栈彻底陷入沉睡,街巷无人、灯火阑珊,寂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份极致静谧的深夜里——
一股阴冷、诡秘、游离在三界之外的陌生气息,毫无征兆地,骤然笼罩整座庭院。
夜风瞬间骤停。
暖黄灯笼的烛火猛地一僵,随即剧烈摇晃,光影错乱摇曳,瞬间染上一层森寒的暗色。
方才温柔松弛的夜色,刹那间寒意刺骨、戾气暗涌。
韵笙心绪本就郁结紧绷,察觉到这股突如其来的陌生阴冷,心底积压整日的烦躁瞬间被彻底点燃。
她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覆上凛冽锋芒。
下一瞬,庭院虚空之上,黑雾缓缓翻涌凝聚。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衣身影,踏着沉沉夜雾,无声无息自虚空踏步而降。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神秘,周身萦绕着淡而不散的诡秘雾气,周身气息晦涩难测、深浅不明。
最惹眼的,是他脸上那一张精致冷白的镂空银纹面具。
遮住眉眼,遮住容颜,遮住所有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冷冽的下颌,周身气场疏离神秘,带着一股洞悉一切、俯瞰众生的漠然掌控感。
是他。
那个数次在暗处窥探、数次莫名现身、行踪诡秘、目的不明、屡屡打乱她心绪、在暗处搅动棋局的神秘面具男子。
从前每一次现身,他都来去无踪、言语莫测、态度淡然,高高挂起一副旁观看戏的姿态,从来不说明来意、不表露立场、不解释身份,次次凭空出现、凭空消失,让人摸不透、抓不住、猜不透。
往日里韵笙尚且能压下心绪,冷静对峙、耐心试探。
可今夜不行。
今夜她本就被宿命两难、挚友疏离、天道无情憋了一肚子火,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偏偏这个神出鬼没、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面具人,选在这个深夜,再度不请自来。
看着他依旧一副神秘莫测、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模样,韵笙心底积攒整日的压抑、烦躁、憋屈,瞬间轰然爆发!
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句多余废话。
“又是你。”
韵笙嗓音微冷,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眼底锋芒凛冽,浑身气场瞬间炸开。
白日温柔尽数敛去,只剩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凛冽至尊气度。
她受够了宿命捉弄、受够了无解遗憾、更受够了眼前这人次次故弄玄虚、藏头露尾、肆意窥探!
从前她隐忍、克制、试探、耐心周旋。
今夜,她半分耐心全无!
面具男子立于夜雾中央,隔着朦胧夜色静静看着她,面具之下的眸光幽深难测,似乎早已洞悉她今日所有宿命拉扯、所有心绪郁结。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从容、万事尽在掌握的语气,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与神秘:
“今日命星异动,羁绊错位,取舍两难,看来姑娘今日过得,并不舒心。”
他张口便是天机秘辛,一语道破白日所有无人细说的隐秘纠葛。
高高在上、洞悉一切、冷眼旁观,仿佛所有人的悲欢取舍、遗憾挣扎,都只是他眼底一场可供观赏的戏码。
就是这副置身事外、淡然看戏的姿态,彻底点燃了韵笙的怒火。
她忍够了!
忍够了天命摆布、忍够了旁人窥探、忍够了所有人都在看她挣扎两难!
更忍够了这个人次次藏头露尾、装神弄鬼、肆意窥探她的宿命、搅动她的心绪!
“我舒不舒心,与你何干?”
韵笙冷声开口,语气裹挟着凌厉愠怒,周身紫金色圣道灵光瞬间暴涨,灵力汹涌翻涌,席卷整座庭院。
晚风狂乱炸开,衣袂烈烈翻飞。
她周身气场凛冽霸道,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强势与不耐。
“屡次窥探我行踪、屡次插手我棋局、次次藏头露尾、故弄玄虚。”
“你到底想做什么?!”
面具男子闻言,身形未动,依旧立在原地,雾气萦绕,姿态从容淡漠,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散漫从容:
“我只是来看一场,天道无解的好戏。”
轻飘飘一句看戏。
彻底压垮了韵笙最后一丝耐心。
她今日所有的心疼、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两难、所有的憋屈、所有被迫取舍的温柔折磨,在他口中,仅仅只是一场——好戏。
可笑!荒谬!令人怒火滔天!
“看戏?”
韵笙低笑一声,笑意冰冷凛冽,眼底愠怒彻底燃至顶峰。
“那我今日,便拆了你这假面,让你看个透彻!”
话音未落,身影瞬闪!
紫金光影划破沉沉夜色,速度快到极致,肉眼难辨残影。
不等面具男子反应,不等他开口周旋、不等他催动雾气躲闪。
韵笙指尖凝出锋利凌厉的圣道灵力,化作一柄细长锋利的光刃,携着满腔积压的怒火与凛冽杀伐,抬手便是一道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的劈斩!
targeting精准无比——直指他脸上的银纹面具!
她不打身、不攻灵、不斗法、不试探!
今夜什么都不管,什么周旋博弈尽数抛开!
她就是要劈碎这张遮遮掩掩、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