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浅淡,年月不新不旧,约莫半月左右刻下,恰好对上稚童失踪的时间。
短短几行,是小镇孩童代代传唱的随口小诗:
「青瓦白,星月埋。
长巷静,故人乖。
夜来童声逐风去,
一入深庭不再来。」
字句简单,童真笔迹,看似只是孩童随口哼唱的玩乐小诗。
寻常路人看了,只会只当乡间儿戏、无知童语,一笑而过,毫不在意。
可落在姒禾眼底,字字惊心,句句刺骨。
她指尖微悬于字迹上方,未触墙面,眸光一点点沉冷下去。
青瓦白,星月埋——暗合小镇白日明亮、夜晚沉暗、星月无光、夜色封藏。
长巷静,故人乖——街巷永寂,入住之人、过往之人,尽数温顺缄口,不敢妄言。
夜来童声逐风去——夜里孩童之声随风消散,凭空消失,无踪无迹。
一入深庭不再来——一旦踏入暗处深庭,便再也无法归来。
哪里是什么儿戏童谣。
这分明是受害者稚童,被困恐惧、暗藏求救、隐晦记录下来的真相!
是他小小年纪,目睹异常、深陷危机、无力反抗,只能借着孩童刻字、借着传唱小诗、借着无人在意的童语,悄悄留下的隐晦线索。
半月前失踪的七岁稚童,乖巧懂事、从不惹事、心思细腻。
他必定是在镇中玩耍之时,无意间撞见了小镇暗处的隐秘,窥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对方不能留他,便将他悄无声息掳走、封禁、藏匿。
稚童年幼,无力对抗、无力求救、无力逃脱。
只能趁着片刻松懈,借着墙角刻字,留下这首人人轻视、无人深究、看似无害的童谣小诗。
字字皆是求救。
句句皆是真相。
姒禾心口微沉。
短短四句,藏尽秋牙镇三年来所有失踪谜案的根源。
夜来逐风,一入深庭,永不归来。
无论是三年前雨夜出逃、凭空消失的沈家千金沈清沅。
还是半月前集市游玩、杳无踪迹的山村稚童。
所有人的失踪,都对应着这一句——一入深庭不再来。
所谓深庭。
必然是镇上某处深藏暗处、权势滔天、无人敢查、无人敢闯的幽深宅院。
而纵观整座秋牙镇,能称得上深庭、能一手遮天、能封锁舆论、能湮灭人命、能让全镇人世代缄口的。
唯有沈家。
三年前沈家小姐失踪,并非为爱私奔、并非失足落崖、并非远走他乡。
她是窥见了家族隐秘,被囚于深庭,永远无法归来。
半月前山村稚童亦是如此。
孩童天真无心,玩耍游荡,误入禁区,窥见沈家暗处罪孽,被悄无声息抹去踪迹,囚于深庭,从此人间蒸发。
镇上百姓人人心知肚明,人人畏惧沈家权势,人人见过孩童消失、见过雨夜失踪、听过童谣诡异。
可人人不敢言、不敢查、不敢探、不敢议。
世代畏惧,世代缄口,世代沉默。
久而久之,便成了小镇无人敢碰的禁忌秘辛。
姒禾静静看着墙面稚嫩歪斜的字迹,心底恻然深重。
稚童何其无辜。
不过是下山赶集、贪恋人间烟火、懵懂贪玩,便无端卷入陈年罪孽,身陷绝境,骨肉离散,生死未知。
沈家世代居于秋牙镇,坐拥权势良田,受一方水土供养,得世代百姓拥戴。
本该护一方安稳、守一方平和。
却以豪门权势,掩一己罪孽,囚人命、匿踪迹、造厄难、害无辜。
以太平烟火掩血腥,以淳朴表象遮罪孽。
何其可怖,何其凉薄,何其阴私。
晚风穿过窄巷,轻轻拂动墙面浅淡字迹,像是无人听见的微弱呜咽,在夜色里轻轻回荡。
姒禾缓缓起身,白衣立在幽深巷口,眸色清寒坚定。
她一诺千金,许诺救人,便绝不会半途而废,绝不会辜负凡人期盼。
今日童谣破谜,线索彻底清晰。
失踪之源,不在山林,不在外界,不在妖邪作祟。
祸根,就在秋牙镇本地。
就在这座人人敬畏、人人缄口、看似名门望族、实则藏污纳垢的沈家深庭之中。
三年旧案,半月新厄。
所有无解失踪,所有人间蒸发,所有深埋隐秘,尽数指向沈家。
心念既定,眼底迷雾尽数拨开,只剩澄澈笃定。
今夜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镇中依旧太平温柔,灯火安然。
暗处罪孽依旧蛰伏,依旧猖狂,依旧以为自己掩藏得天衣无缝、无人可破。
可他们不知。
今夜一位白衣剑修,独行夜巷,看破了童谣迷局,揭开了尘封三年的血色秘辛。
看破了他们藏在盛世烟火之下、温柔夜色之中的滔天罪孽。
姒禾抬眸,望向小镇最中心、灯火最盛、院墙最高、最幽深肃穆的那片府邸群落。
那是沈家大宅。
高墙深院,灯火隐约,气派规整,镇中独尊。
藏尽暗处风波,掩尽人间厄难。
她静静凝望片刻,眸色清冷无波。
不急。
今夜只探线索,不动声色,不惊暗处。
她初来乍到,贸然闯府,只会打草惊蛇,逼对方狗急跳墙,伤及稚童性命。
她需静待时机、步步探查、稳住暗处、摸清布局。
待到线索确凿、布局明晰、时机成熟之日。
她必亲入沈府,破深庭迷局,救无辜稚童,昭陈年沉冤。
渡这场缠绕三年、累及无辜、藏于凡尘烟火的人间厄难。
晚风微凉,月色温柔,白衣静立幽深巷口,身影孤挺坦荡。
而无人知晓。
在她看不见的夜空深处、云层暗影之间。
一袭黑袍静悬虚空,无声俯瞰整座小镇。
祁侗立在夜色最高处,隐于星月暗影,周身无戾气、无煞气、无压迫。
他听从弥的教诲,学着温柔相伴,学着无声守护。
不远不近,不扰不惊。
她独行查案,他替她镇住整片小镇暗处浮动的阴邪余气。
她深夜入巷探线索,他替她扫去墙角潜藏的毒虫阴煞,替她稳住夜风寒凉,替她隔绝所有不易察觉的微小凶险。
他静静看着巷口那抹白衣身影。
看着她俯身观字、眸色沉冷、心怀悲悯、心系凡人疾苦。
看着她一诺不弃、彻夜奔波、不辞辛劳、渡人厄难。
他依旧遥遥相望,默默守护。
眼底没有赎罪的卑微,没有宿命的寒凉。
只剩一片安静温柔的笃定。
原来她的道,从来澄澈明亮。
原来她的心,从来温善纯粹。
原来他所爱之人,从来都是这般心怀苍生、不负一诺、不负世间疾苦的人。
弥说得没错。
这般清冷温柔、心怀悲悯、坦荡纯白的人。
太过珍贵,太过难得。
若是他再不学着主动、学着温柔、学着靠近。
若是他依旧只懂沉默退让、只懂自我囚禁。
终有一日,他会彻底失去她。
夜风漫过天地,一黑一白,一暗一明,遥遥相隔,共看同一片小镇夜色。
她在明处,渡人间厄难,守凡人安稳。
他在暗处,渡她余生孤寒,护她岁岁平安。
今夜起。
他不再只做赎罪的影。
他要做她无人知晓、不离不弃、润物无声的守护。
前路迷局未破,暗处罪孽未清。
但他们的路,从此,不再是单向的救赎。
而是双向奔赴的、默默缠绕的、跨越仙妖殊途的宿命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