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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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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归墟,万古荒芜,常年无风起浪,无日月更迭。

这片被三界彻底摒弃的虚空死地,是暗域的边界,是妖邪的终末,也是祁逍万年来唯一栖身静坐的地方。

紫雾稀薄流转,浮在虚空各处,冲淡了暗域常年不散的暴戾煞气,却洗不去沉积万古的孤寂寒凉。

自那日青崖荒岭一战落幕,他被翊君从姒禾剑下强行救回,已然在归墟静坐数日。

体表的剑伤看似尽数愈合,皮肉肌理恢复如初,不见半分裂痕伤疤,可根植神魂、牵扯龙脉的重创,从来都不会这般轻易消解。

姒禾的剑道,是世间至正至纯的斩邪大道,天生克他墨蛟龙万古妖脉。

每一道剑锋落下,伤的从来不止肉身,更是他的本命根基、神魂灵韵、千年道途。

那些密密麻麻、穿透龙鳞、撕裂筋骨的致命伤痕,早已化作细碎的裂痕,蛰伏在他神魂深处。

无人可见,无人可探,日夜隐隐作痛,缠绵不休。

这些时日,祁逍始终静默伫立在虚空中央。

黑袍垂落,身姿孤挺,孑然一身,立于漫天寂雾之中。

他未曾运转妖力疗伤,未曾压制反噬痛感,只是任由神魂伤势缓缓蔓延、反复撕扯。

于他而言,肉身伤痛从无足轻重。

万载杀伐,尸山血海一路走来,早已习惯骨血淋漓、重伤濒死。

比起心口经年不散的执念与亏欠,这点神魂剧痛,不值一提。

他大半神识,始终遥遥系着千里之外的青崖山脚,系着那座烟火鼎盛的秋牙镇,系着那抹行走凡尘、渡人疾苦的白衣身影。

看着她入镇休整,看着她听闻旧事,看着她静心探查蛛丝马迹,看着她以悲悯之心,渡凡尘无解之厄。

她永远这般干净、坦荡、温柔。

心怀苍生,悲悯众生,见苦便渡,见难便帮。

唯独对他,剑心澄澈,杀意纯粹,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半分不忍。

可他甘之如饴。

她的正道坦荡,需要有人来承下所有阴暗罪孽。

她的一世清白,需要有人来挡尽世间风雨污浊。

他是妖,是煞,是劫,是她道途之上唯一的污点。

那便由他,自污其身,自承其罪,自渡孤厄。

虚空风声寂寂,紫雾缓缓翻涌,裹着无边孤寂,缠绕在黑袍身侧。

翊君早已离去,重回狐族世外山海,懒得再看他这副无可救药的偏执模样。

偌大归墟,再度陷入万古死寂,只剩祁逍一人,静默枯立,遥遥牵挂。

这份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归墟幽暗的边界处,忽然漾开一层细碎的水色波纹。

波纹清浅通透,不带半分暗域戾气,亦无狐族飘渺仙泽,是一种清润、微凉、慵懒的妖力气息。

温和却深邃,慵懒却霸道,漫不经心,却足以撼动整片虚空煞气。

不同于蛟龙的沉肃杀伐,不同于九尾狐的诡谲通透。

这是独属于上古青蛇一族的血脉气韵,沉寂万年,极少现世。

祁逍垂眸的眼眸,微微一动。

万古荒芜的归墟,极少有妖敢踏足。

三界之内,敢不请自来、踏入他栖身之地的,寥寥无几。

除却翊君,便唯有一人。

下一瞬,虚空波纹彻底散开。

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衫人影,缓步自幽暗夹缝中踏出。

周身没有滔天威压,没有凛冽煞气,步履松弛慵懒,带着几分散漫恣意,恍如闲庭信步。

来人年岁看着极轻,不过弱冠模样,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舒展,身姿风流不羁,全然没有暗域妖尊的肃杀戾气。

他是上古青蛇唯一遗脉,名唤弥。

是祁逍自混沌初开、化形之初,便相伴左右的挚友。

是这万古寒凉岁月里,唯一陪他看过暗域荒芜、熬过万年孤寂、知晓他所有隐忍与偏执的故人。

弥的容貌,是极致清艳的妖异好看。

肤色是偏冷的冷白肌理,通透细腻,不染半分尘埃,衬得眉眼愈发深邃动人。

眉眼生得极软、极媚,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三分慵懒缱绻,七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瞳色是剔透的翡翠青,清浅温润,带着蛇族独有的冷澈通透,抬眸流转间,流光浅浅晃动,妖而不艳,媚而不俗。

长发并非纯黑,是淡淡的墨青底色,发丝柔软蓬松,垂落肩头,发尾萦绕着极淡的青霭微光,随动作轻轻晃动,细碎灵动。

他没有刻意遮掩妖族形态。

双耳是青蛇一族的狭长耳型,线条流畅精致,耳尖泛着浅浅青莹微光,藏在墨青长发之间,若隐若现,平添几分妖异绝色。

身后垂落两条修长柔顺的青蛇尾,尾鳞细密通透,层层叠叠,色泽由浅青过渡到墨绿,流光婉转,莹润生辉,轻轻垂落在虚空雾色里,慵懒微扫,不带半分攻击性。

一袭青色广袖长袍,料子轻薄如水,通透柔软,衣身没有繁复妖纹图腾,只在袖口、腰侧、衣摆,绣着暗纹青蛇鳞影,光影流转时,鳞纹隐隐生辉,低调又矜贵。

整个人看着散漫温柔、慵懒随性,眉眼带笑,温润无害。

可但凡知晓上古青蛇血脉的人皆知。

青蛇至妖,最擅蛰伏、最擅洞察、最擅攻心。

看似温和慵懒,实则心思剔透,洞悉万事,冷眼观尽三界情爱痴缠,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

弥缓步穿过层层紫雾,一步步走到祁逍身侧。

他扫过整片死寂荒芜的归墟,扫过祁逍周身尚未彻底散尽的细碎龙气裂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又挨剑了?”

他开口,声线清润慵懒,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松弛又随意,没有半分敬畏拘谨,全然是老友闲谈的姿态。

万年挚友,彼此知根知底,早已无需客套疏离。

祁逍未曾抬眸,依旧遥遥望着青崖方向,黑袍静立,声线低沉淡漠:“无妨。”

“次次无妨,次次重伤。”

弥轻笑一声,随意在虚空坐下,青衫铺展在雾色之上,姿态慵懒闲散,眼底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

“也就你这条执拗的笨龙,能干出这种舍命挨剑、自讨苦吃的事。”

“翊君都懒得再劝你,我若是再不来看看,你怕是早晚要把自己的万年妖核,葬送在那白衣剑修手里。”

他太了解祁逍。

万年并肩,他看着他从混沌蛟龙,成长为暗域至尊,看着他杀伐三界、睥睨众生,看着他冷血无情、无欲无求。

也看着他,一朝动情,万劫不复。

看着他为了一个姒禾,一步步放下所有骄傲、所有桀骜、所有尊严,甘愿束手待毙,甘愿满身伤痕。

祁逍终于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看向身侧的青衫故人。

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沉郁寒凉,没有多余情绪:“无事。”

“无事?”

弥挑眉,翡翠青的眼眸流光微转,直直望向他幽深无底的墨色眼眸,一语戳破他所有伪装。

“你神魂裂了三处,龙脉反噬半月不止,这叫无事?”

“祁逍,别跟我装。”

“你这点伤势,瞒得过三界众生,瞒不过我。”

青蛇血脉最擅洞悉神魂肌理,他一眼便看穿他所有隐伤、所有隐忍、所有藏得极深的执念。

祁逍沉默不语,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缩。

无需辩驳,无从辩驳。

他的伤,他的痛,他的执念,在眼前这位万年挚友面前,从来都无所遁形。

弥看着他这副缄默隐忍、不言不语的模样,笑意渐渐淡了几分,随即又勾起一抹了然的玩味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抵在膝上,慵懒撑着下颌,青眸弯弯,直白又笃定地开口:

“我问你。”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叫姒禾的正道剑修?”

一句话,轻描淡写,落于死寂虚空。

不隐晦,不试探,不绕弯。

直接戳破了他藏了万年、压了万年、隐忍了万年的心底秘密。

万古沉寂的执念,一朝被人直白道破。

祁逍周身微僵,黑袍下的身形有一瞬的凝滞。

幽暗无底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快得转瞬即逝。

他没有立刻应答,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只是静静伫立,任由紫雾缠绕身侧,沉默良久。

万年心事,无人知晓,无人敢探。

他藏得小心翼翼,藏得无声无息,藏得连姒禾半分都不曾察觉。

唯独弥,唯独这位相伴万古的挚友,一眼看穿所有虚妄,看透所有深情。

弥看着他沉默默认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笑声清润散漫,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几分了然。

“果然。”

“我就说,堂堂暗域尊主,万古蛟龙至尊,杀伐无双,冷血无情。”

“偏偏对着一个正道剑修,次次退让,次次隐忍,次次舍命相护,任她杀、任她伤、任她误解。”

“若不是动了心,若不是情根深种,你祁逍何至于卑微至此?”

他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唏嘘玩味:

“我见过你灭尽修罗血海,踏平妖界叛乱,见过你冷眼屠尽逆臣,寸草不生。”

“我从未见过你,对谁这般小心翼翼、卑微隐忍。”

祁逍薄唇轻抿,低声开口,嗓音沙哑低沉:“我不配。”

他身负暗域罪孽,满身杀伐戾气,曾囚她七日,扰她清宁,乱她道途。

仙妖殊途,正邪天堑。

他本是她道上的劫,是她必须斩除的恶,从来不配谈喜欢,不配谈相守。

弥闻言,笑意微微一敛,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什么配不配?”

“三界之内,你祁逍想要何物,不得?想要何人,不可?”

“你执掌暗域万载,坐拥四海妖力,翻手覆风雨,抬手乱乾坤。”

“何来不配一说?不过是你自己执念太深,自我桎梏罢了。”

他太清楚祁逍的性子。

看似桀骜霸道,睥睨天下,实则内心自卑隐忍,偏执温柔。

爱上一个正道清白的剑修,便自觉满身污浊、罪孽深重,不敢靠近,不敢坦诚,不敢奢求半分回应。

只敢躲在暗处,默默守护,默默赎罪,默默承受所有误解与杀意。

弥抬眸,细细描摹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沉郁,缓缓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姒禾姑娘,性子是真的冷。”

“清冷孤绝,淡漠疏离,剑心无垢,心底只有苍生大道,半分儿女情长都不沾。”

“这般心性澄澈、淡漠寡情的正道仙子,最是难追,最是难动真心。”

他句句属实,看得透彻。

姒禾的冷,不是刻意疏离,不是故作高冷。

是千年修道、心无杂念、大道为先的通透寡情。

于她而言,情爱最是无用,羁绊最是多余。

她的一生,斩妖、渡厄、济世、守道,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想要捂热这样一颗清冷绝尘的心,难于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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